蒙古風格的莫臥兒王朝印度細密畫^①

（英國）狄波拉•絲瓦羅著 毛 銘 譯

(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英國 倫敦）

摘要： 在相當于明清時期的印度莫臥爾王朝鼎盛時代，宮廷繪畫主要學習的是波斯細密畫。波斯細密畫的源頭，可以追溯到蒙古忽必烈汗時代宮廷繪畫藝術(shù)，特別是人物肖像方面。莫臥爾王朝細密畫有其風格變化，其中的杰作之一《賈汗吉爾朝見蘇菲派長老和其他國王》是當時東西方文化碰撞的典型例子。

關(guān)鍵詞： 波斯細密畫；蒙古宮廷繪畫；印度莫臥爾王朝；蘇菲派長老

分類號：J209.351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9838（2011）03-0077-3

印度莫臥爾王朝國王阿克巴（公元1556～1605年在位），為了尋求王嗣，踏上了朝圣之路，前往（當時印度首都）阿哥拉附近西克里地方的圣殿祈禱，當時的圣殿長老是伊斯蘭蘇菲派圣人謝赫•撒里木•希什蒂（公元1479年～1572年）。要延續(xù)莫臥爾王朝皇家血統(tǒng)的想法，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阿克巴國王的祖父巴布爾，具有蒙古-突厥王室的混血，母系來自蒙古成吉思汗的黃金血胤，父系則來自中亞霸主“瘸子帖木爾”。巴布爾當年從中亞出發(fā)，攻占了北印度之后很快死去。國王的父親胡瑪雍，在戰(zhàn)斗中失去了德里城，在印度的拉加斯坦地區(qū)流亡了四年之后，一度成為波斯王塔赫瑪絲普的座上賓，并且重新攻打下了喀布爾和德里，六個月后死于墜馬事故。阿克巴接位后施展雄才大略，擴大和鞏固了莫臥爾王朝在全印度的統(tǒng)治。眼下這幅細密畫的中心人物是阿克巴國王的兒子，當年在祈禱之后吉祥誕生于朝圣之地西克里，取名隨了圣人撒里木的名字。本畫中的撒里木王子，成年之后在歷史上名聲如雷貫耳，稱為“世界征服者”賈汗吉爾大帝（公元1605~1627年在位），此刻，已經(jīng)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莫臥爾王朝宮廷藝術(shù)家的杰作之一，就是這幅細密肖像畫：《賈汗吉爾朝見蘇菲派長老和其他國王》^②，華麗而細膩豐富。畫面從當時的文學傳頌中獲取靈感，描繪了國王的才華如何在16到17世紀之交，輝煌地改變了印度的地平線。該畫面也為我們留有可以討論的余地，藝術(shù)家的圖像記載可以更好地解讀一個時代的社會習俗和政治偶像。

莫臥爾王朝的細密畫及其各種藝術(shù)，其精美的品質(zhì)都與皇家的藝術(shù)贊助人親密關(guān)聯(lián)。經(jīng)過五十年的統(tǒng)治，阿克巴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印度藝術(shù)品的創(chuàng)作目的和審美趣味。國王積極參與到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很多層面，在位早期他與大批的印度本土藝術(shù)家一起，受到波斯兩位細密畫大師的指導(dǎo)。兩位大師是從波斯薩法維王朝來的，米爾薩伊德•阿里和阿布得•烏絲•撒瑪?shù)茫歉竿鹾斢毫魍霾ㄋ箷r結(jié)交的（公元1555年隨著恢復(fù)疆土重返德里的胡瑪雍來到印度）。波斯細密畫的源頭，則可以追溯到蒙古忽必烈汗時代宮廷繪畫藝術(shù)，特別是人物肖像方面。在阿克巴國王的親自指點下，細密畫的工作坊很快地投入了對史詩、文學和歷史手稿插圖的創(chuàng)作。這些創(chuàng)作糅合了波斯藝術(shù)的精巧，和本土印度宗教畫的色彩艷麗繁密。此外經(jīng)過商旅、使臣和傳教士之手，一些外來印刷品和繪畫流入宮廷，從而使得細密畫藝術(shù)逐年增加著一些自然寫實的清新氣息。

比奇特爾 《賈汗吉爾朝見蘇菲派長老和其他國王》

賈汗吉爾，作為阿克巴國王的長子，寵兒和太子，最終成為了一個強大穩(wěn)定帝國的王位繼承人；不過王子本人氣質(zhì)上更像個藝術(shù)鑒賞家，而不像個戰(zhàn)士。在接位之前，王子在阿拉哈巴德城建立了一個叛逆的小朝廷，養(yǎng)育了王子自己的宮廷藝術(shù)家，起用了大牌畫師如阿夸•里扎……里扎曾經(jīng)在波斯宮廷留學過，而且是后世著名大畫師阿布•伊•哈桑的父親。賈汗吉爾王子殿下的旨意，使得藝術(shù)家們從經(jīng)卷插畫的叢林里超拔出來，把精力轉(zhuǎn)到每一個單獨的個體。王子對大自然深度著迷，絞盡腦汁要把大自然用藝術(shù)手法畫出來。畫師們對動植物和風景細心研究，大量地描繪在肖像細密畫的裝飾邊框里，連起來看就是一本漂亮的畫冊。

與早期的印度藝術(shù)家們相比，身處莫臥爾王朝宮廷的藝術(shù)家們的生平事跡，今天我們知之甚多，因為歷史遺留下大量莫臥爾諸位國王的自傳、傳記和史料。盡管如此，這些殘篇斷簡還是留給世人巨大的疑問。尤其困難的是，從文字記載中確定國王們創(chuàng)作藝術(shù)品的動機。然而通過對賈汗吉爾一朝文學、建筑和細密畫的解讀，還是能夠看出一個雄渾的輪廓：當時（波斯-印度風格的）宮廷藝術(shù)范式在日臻完美，（這個征服了印度的外族）皇室正處于自我整合階段。國王下令用細密畫方式記載下重大的宮廷朝見，真實摹寫下宮廷重臣的群像和歷史性的瞬間。在賈汗吉爾當朝的晚年，記錄性的細密畫出現(xiàn)越來越頻繁，國王親自監(jiān)制了一系列宮廷肖像，筆法明顯受到歐洲傳統(tǒng)影響。哈斯木是第一位莫臥爾王朝藝術(shù)家，確立了在宮廷肖像畫中，最重要的元素就是——國王他們自己。結(jié)果呢，大畫師阿布•伊•哈桑，曾在哈斯木創(chuàng)作的早期作為哈斯木的助手，聯(lián)手開創(chuàng)了這門偶像塑造門派，后來成長為此門派的掌門大畫師；這無疑也影響了哈桑的學生比齊特爾，即本畫的作者。

比齊特爾冰雪聰明，少年時追隨阿布•伊•哈桑習畫，后來成為后一朝沙賈汗（公元1628～1658年在位）宮廷里最卓越的畫師之一。跟阿布•伊•哈桑一樣，比齊特爾畫技嫻熟全面，能夠順應(yīng)王家贊助人各種作畫要求：從活靈活現(xiàn)的人像，到鮮龍活跳的動物，從復(fù)雜的歷史場面，到富有創(chuàng)意的裝飾花邊。

本畫描繪的國王呈側(cè)面像（按照宮廷禮儀一向顯示的那樣），頭腦后鑲著巨大的金色太陽，太陽下方邊沿又鑲著一彎銀白的眉月，（這個日月光環(huán)暗示著他的稱號——“信仰之光”）。他坐在巨大的時鐘沙漏的寶座上，下面鋪著華麗的地毯。紅衣綠衣兩個安琪兒來調(diào)整時鐘，在寶座底部的沙漏上書寫：“大王啊，祝愿你享壽千年”；可惜的是，時鐘沙漏里的沙已經(jīng)漏得所剩無幾了。國王頭頂上的天空中有兩個光屁股安琪兒，一個拿著折斷的弓箭，背對著國王的金色太陽飛遠了；另一個用雙手捂著臉，似乎是受不住太陽的強光照射，又似乎是悲哀于國王英雄老去。本畫的題詞：“國王出現(xiàn)在長老面前傾訴著，他堅定地把目光望向長老”，把觀眾的目光吸引向了國王左下方的長老。這位長老目光哀傷，向著國王微微鞠躬，從國王手里接過一本書。這位蘇菲派長老胡撒因，就是來自于國王出生地西克里的圣殿長老，是當年托福給國王的圣人撒里木的轉(zhuǎn)世靈童。按照當?shù)厝苏f法，就是國王“欠了”圣人撒里木一場誕生的恩情。國王交給胡撒因長老的那本書，據(jù)推測是記載了國王一生的書。長老下面的人物也是一個側(cè)面像，是奧斯曼土耳其的蘇丹(當時該國與印度和波斯薩法維王朝，在亞洲是三足鼎立的局面，)雙手合十面對賈汗吉爾。再下面是目光望著觀眾的英格蘭國王詹姆斯一世。最下面一位印度人打扮，手里拿著一副小畫，此人身份惹人爭議：一種說法是當時統(tǒng)治印度中部的王，另一種說法是畫家本人像。整幅畫清楚地告訴我們，國王在臨終之際，把他的生命托付給了圣殿長老，給了信仰上的依歸；而不是托付給其他幾位強有力的世界統(tǒng)治者；或者托付給藝術(shù)（如果最后一位是畫家本人的話），雖然在國王當朝的年月里，他是如此沉迷于藝術(shù)。

這幅畫的特別迷人之處，在于那是一個歐洲和印度相互吸引、相互好奇的年代。畫中的異國風情，怪誕構(gòu)圖，和西洋元素的安琪兒之類，繪聲繪色地告訴了我們當時的印度是如何看待歐洲的。在15世紀末，葡萄牙人已經(jīng)開始對印度殖民滲透，公元1570年代，是從果阿來的耶穌會傳教士第一次獻給阿克巴國王一本安特衛(wèi)普版的波斯譯本《圣經(jīng)》。到了17世紀早期，英國也開始對印度建立直接貿(mào)易關(guān)系，與葡萄牙、荷蘭、法國和丹麥進行競爭。英國使節(jié)托馬斯•羅爵士，受英國國王詹姆斯一世派遣來印度，在賈汗吉爾的宮廷里待了兩年之久（公元1616～1618年），留下了豐富的史料記載。據(jù)羅爵士的記載我們知道，賈汗吉爾一度對英國書籍的細密畫十分鐘愛，比之那些北歐不穿衣衫的人帶給他的十字架之類有興趣得多了。但是，在賈汗吉爾的自傳里，卻只字未提英國使節(jié)的訪問，也不提英王詹姆斯一世，更沒有談到這個遠離歐洲大陸，地處北方的英倫島了！

注釋：

① 本譯文節(jié)選自《世界名畫是怎樣煉成的》（英國 狄波拉•絲瓦羅著，倫敦：泰晤士，哈德森出版社2009年版）一書的第六章第三節(jié)。

② 文中所選圖片，名為《賈汗吉爾朝見蘇菲派長老及英國國王》，作者：比齊特爾，時間： 1625年作。

責任編輯 徐英】

收稿日期： 2010-08-30

作者簡介： 狄波拉•絲瓦羅，印度血統(tǒng)的英國女學者，印度細密畫研究專家。毛銘（1971-），女，漢族，浙江省杭州市人，英國倫敦大學東方藝術(shù)考古系，博士，英國大英博物館，講師。

Mughal Dynasty in India Fine Art Painting of Mongolian Style

(<?UK) Deborah o Swallow, Translated by of Mao Ming

(Oriental Institute, University of London, London, UK)

Abstract: In the equivalent period of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flourishing Indian Mughal era, the palace painting is mainly the learning of Persian fine painting art. Persian miniatures can be traced back to the times of Mongolian palace art of painting in the court of Kublai Khan, especially in portraits. Mughal dynasty fine art has its own style changes, among which one of the masterpieces is "Meeting Jahangir Sufi elders and other kings," and was a typical example of East-West cultural collision.

Key words: Persian miniatures; Mongolian court painting; India's Mughal dynasty; Sufi eld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