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神路圖》中的藏傳佛教因素

朱永強

（玉溪師范學院，云南玉溪653100）

摘要：納西族與藏族有著極深的淵源，在納西族創(chuàng)世史詩《從般邵》中，納西族、白族、藏族是同母所生的三兄弟?！渡衤穲D》是納西族東巴教用于喪葬時超度死者亡魂儀式中的一幅長卷繪畫，一般用于超度地位較高的東巴祭司，普通民眾喪葬儀式并不使用。透過《神路圖》可以看出，納西先民們很好的借鑒、吸收和發(fā)揚了藏傳佛教中的積極因素，以補充完善自己民族的文化。

關鍵詞：《神路圖》;納西族;藏族;東巴教;藏傳佛教

納西族與藏族有著極深的淵源，在納西族創(chuàng)世史詩《從般邵》中，納西族、白族、藏族是同母所生的三兄弟。從語言學角度來看，納西語與藏語同屬漢藏語系藏緬語族，而在地域方面，麗江與藏區(qū)香格里拉藏族自治縣相接壤。在宗教文化方面，兩個民族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著名的滇西十三寺、麗江—理瑭版的《甘珠爾》藏文大藏經(jīng)、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多位活佛與麗江木氏土司的密切往來等都證明了這一點，而在納西族《神路圖》中我們也可以看到東巴教^①與藏傳佛教文化交融的影子。

《神路圖》是納西族東巴教用于喪葬時超度死者亡魂儀式中的一幅長卷繪畫，一般用于超度地位較高的東巴祭司，普通民眾喪葬儀式并不使用。^②《神路圖》長度一般為11米，寬度為30厘米左右，因其罕見長度而被譽為“古今宗教繪畫的第一長卷”。繪制于不同年代的《神路圖》內(nèi)容、長度略有差異，本文以一幅麗江東巴文化博物館館藏的清代繪制《神路圖》為例。圖1^③麗江市東巴文化博物館館藏《神路圖》復制品

一、《神路圖》與佛教六道輪回的意義關聯(lián)>

在《神路圖》中，不同的亡魂根據(jù)生前所犯的罪行，分別受到了相應的懲罰。在《神路圖》19個不同的地獄場景中，亡魂們或是接受地獄法官的審判，或是遭受鬼怪們對他們施以下油鍋、推入火海等的嚴厲懲罰。自下而上我們可以看到以下的場景：1.因為生前制造箭鏃，亡魂被箭射傷；2.通奸殺夫的女人死后亡魂被下油鍋、扔火坑；3.賭徒的亡魂被地獄法官審問；4.三名小偷則被獅頭鬼用魔鏡將贓物映出示給判官；5.生前奸污同族之人的亡魂，被厲鬼剪去陰莖；6.做生意再稱上玩弄花招坑害顧主的三個奸商被雞頭鬼、猴頭鬼、羊頭鬼推下油鍋；7.大升買進，小升賣出的惟利是圖之商販被拷打；8.放火燒山者被施以各種懲罰；9.生前范“十五日不能使用腳硾石磨”^④之人死后被煮在鍋中，被石磨推磨；10.生前犯了“十五日不能鋸木之禁忌”的亡魂則在普巴米赫多的誦經(jīng)中懺悔自己的過失；11.沒良心的人被厲鬼拋心挖肺，生前亂洗污血（經(jīng)血）而導致水源河流污染的不道德女子之亡魂則被浸入血湖中；12.偷盜耕牛的罪人被剖腹拉出腸子，兩頭牛在其腸子上打斗，踐踏；13.將未經(jīng)宰殺而死亡的動物煮食的嘴饞之人的亡魂則遭受厲鬼將鐵椎插入其頭部的懲罰；14.一名學藝不精而亂施法術的東巴卜師之亡魂正受飛鳥和狗的襲擊；15.腹大脖細而無法進食的是十個饑餓的鬼魂； 16.東巴祭司們因為在祭祀中不合乎宗教儀規(guī)，也在地獄中受到相應的懲罰；17.修繕廟宇的工匠，由于其工藝不合乎神的意志，因而其亡魂受到牦牛頂撞，被獅子咬，被厲鬼用鑿子鑿擊頭部；18.女巫因為搬弄是非自夸自大而被施以耕舌之刑；19.建造房屋時將木料本末倒置的木匠被厲鬼折磨。^[1](1-10)>圖2神路圖局部 ，亡魂地域受難場景之一；圖3神路圖局部，亡魂地域受難場景之二

受盡折磨的亡魂們在地獄中還清了生前所欠的債后被九位“麻于吉姆”神將其從苦海中救出，在通過一座叫“尼瓦哉古”的方城后，亡魂回到人間?！渡衤穲D》中展現(xiàn)出一幅吉祥的景象，不同的亡魂被不同的神靈引導前行。隨后亡魂來到“居那若羅”神山腳下，傳說通過“居那若羅”山頂之后，可以回到祖先居住之地和神靈居住的仙界。至此，亡魂們成為祖先集團中的一員或得以超生，靈魂尋得歸宿地。

《神路圖》中所描繪的不同亡魂受難場景其實有著深刻的現(xiàn)實意義?，F(xiàn)實生活中，納西人視生存環(huán)境為珍寶，據(jù)東巴經(jīng)記載，人類與掌管自然的神靈“署”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亂砍濫伐、污染河流、濫殺野獸等肆意破壞自然的行為將會觸犯署神而遭到上天的懲罰。在日常生活中偷盜行為會受到族人鄙視甚至被趕出家族。做生意不誠心也是會被眾人所唾棄的。挑逗是非、多嘴多舌之人也是眾人近而避之的對象，東巴教中就有一種專門驅(qū)除“口舌是非鬼”的儀式。同宗同族的人是不可以結婚的，人類始祖崇忍利恩曾由于胞妹結婚而受到上天懲罰。奸淫的行為也是納西族人所禁忌的，有夫通奸者在《神路圖》中受到鬼怪們殘酷的刑罰。東巴作為祭司在族人當中有很高的地位，是溝通人神的媒介，但他們有了過失也是要受到相應懲罰的，社會中人人平等的觀念在其中充分體現(xiàn)。木匠蓋房，用料不當，弄錯方向，也在地獄中受刑反映出對失職之人的懲罰。懲罰某月十五日使用腳碓和用石磨磨面之亡魂則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納西族習俗的禁忌。圖4神路圖局部，亡魂回到人間

在藏傳佛教六道輪回中，六道分別為：地獄道，惡鬼道，畜牲道，天神道，阿修羅道，人道。地獄道分八寒地獄和八熱地獄。八熱地獄中有烈火熊熊的燒鐵，生于八寒地獄之中，所有的山谷都是冰天雪地，刺骨的寒風會使眾生凍得全身龜裂。惡鬼道的眾生，忍受著極度的饑渴，以一些污穢物糞便為食物，在不斷的尋覓中筋疲力竭；他們不著衣物，夏嘗酷熱冬受嚴寒，在彼此的仇視中不停爭斗。畜牲道中的那些生于大海中的動物，靠相互吞噬而活，時刻在恐懼中相互殘殺。天神道中的天神，欲望滋生，沉迷于日前的享樂，不思佛法，在生命將近時遭受生理心理上的極度折磨。阿修羅道中的眾生，天性忌恨天神的榮耀，少積功德不宣佛法，在戰(zhàn)斗被打敗時遭受被屠殺的極端痛苦。在人道中，初生好像小雞被鷹追之苦；老之苦，若駱駝喪失幼駝；病之苦，若罪犯被捕入獄；死之苦，若死囚被牛頭馬面追逐一般。而生老病死四苦之下,又各包含五種不同之苦。^[2](18-27)>

六道輪回圖形的主道輪回圖輪轉不息，無始無終。你當下之所遭受之罪惡，其實是上世做業(yè)的果報；而今世所行的善惡，又是后世輪回的業(yè)因。要解脫輪回，首先要明白輪回之因。今生所處現(xiàn)狀，皆源于上世所積之因，今生的善惡又決定后世的禍福。《神路圖》中亡魂從地獄界到人界再到天界的過程，可以視為人的前世、今生和來世的一種轉化。今生之因皆源于前世之業(y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生前所做錯事，前世所犯罪皆化為今生之果。地獄界所遭受的苦難，正是由于前世所造的罪孽。而今生之果又是來世之因，今生還清了債，來時就可以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或是投胎轉世重新做人。亡魂要是沒有接受相應的懲罰，那么就無法順利的回到該去的地方。堅信靈魂不死的納西人千百年來都深信這一點。而這些都與藏傳佛教的輪回思想完全吻合。

另外一點，在藏傳佛教的善惡觀念中，十惡分別為：1.殺生；2.偷盜；3.邪淫；4.惡語；5.兩舌（離間語）；6.謊言；7.綺語（雜穢語）；8.貪欲；9.瞋恚（目光短淺）；10.邪見。^[3](299)>其中前三惡為身業(yè)，中間四惡為語業(yè)，最后三惡為意業(yè)。在《神路圖》19個亡魂受難的場景中，導致亡魂受到懲罰的原因幾乎都涵蓋在“十惡”的范圍之內(nèi)。以下的表格為“十惡”與19個亡魂受難場景的對應關系。

二、《神路圖》與噶瑪噶舉皈依境圖的符號異同>

噶舉派是藏傳佛教前期四大派別之一，噶瑪噶舉皈依境中繪有一片遼闊的草原，在草原上有一片“那那列德那巴”樹林，在草原中有一個湖泊，湖中長一棵如意樹，樹下及樹的東南西北中五個枝分布著上師、本尊、佛、法、僧、護法的皈依處。^[4](176-177)>在《神路圖》中，“瓦尼”鬼域中的刺樹是“丁俊構布”和“丁俊構姆”夫妻用來懲罰亡魂之物，亡靈們被迫爬上刺樹而讓刺扎身。與噶瑪噶舉皈依境如出一轍的是刺樹同樣長于湖中，只是長于湖中怪物茨西納布之口中；而不同點在于皈依境中如意樹上是上師、本尊、佛、法、僧、護法，在《神路圖》中刺樹上是諸多正遭受酷刑的亡魂。同樣的，在一幅六道輪回圖中，兇猛的閻羅王將六道輪回圖握持在手中并以利齒咬住圖的上緣，象征六道眾生都離不開十二因緣。而在《神路圖》中，棲息在“含依巴達”神樹上的神鳥“都盤修曲”口含導致各種自然災害的長蛇“署”的蛇身中部，雙手一左一右分別擒住蛇身兩端。兩幅圖中的閻羅王與“都盤修曲”不僅動作酷似而且神態(tài)也極其相似，我們不能說這是一種巧合。

另外，在《神路圖》其他一些所繪之物中，我們依然可以看出與佛教文化密切的關系?！渡衤穲D》中出現(xiàn)的十三個月亮和十三盞神燈，十三個“多瑪”神隅，十三朵鮮花，十三只飛鳥，十三棵柏樹，十三棵神石，而在苯教中十三是一個很吉祥的數(shù)字，而作為藏地土生土長的宗教，苯教與佛教的關系極為密切。

在《神路圖》中有三十三層天，并有對十三層天界諸神的描繪。佛教經(jīng)典《大智度論》卷九有語：“須彌山高八萬四千由旬，上有三十三城。”藏傳佛教則說須彌山頂有天世界，是“八財神” “上帝釋天王”共三十三位天神游戲安居之所。神路圖中有世界四大洲四種轉生方式，納西人認為世界由四大洲構成。而四大部洲是佛教構想的世界構成的一部分，謂須彌山四方成海之中，分別有：東勝獅洲、南贍部洲、西牛貨洲、北具盧洲等四洲。

另外一些藏傳佛教常用法器，如蓮花寶座、法輪、偏鈴、酥油燈、酥油花，還有象征吉祥的白象也在《神路圖》中出現(xiàn)。圖5^⑤東巴“都盤修曲”與佛教八道輪回

三、結語>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不論是在意義上還是符號上, 《神路圖》中都表現(xiàn)出與藏傳佛教文化密切的聯(lián)系。這是否可以被看作是藏傳佛教文化對納西族文化影響的一個縮影，或者被理解為東巴教與藏傳佛教交融的一個典型呢？納西族地處漢，藏，白三大文化的包圍之中，這一方面給納西族文化的發(fā)展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和威脅，另外也為納西族文化的發(fā)展提供了特殊的土壤和養(yǎng)分。使得納西文化在夾縫中茁壯成長，成就了歷史上和現(xiàn)實中“小民族，大文化”這樣一個奇跡。透過《神路圖》可以看出，納西先民們很好的借鑒、吸收和發(fā)揚了藏傳佛教中的積極因素，以補充完善自己民族的文化。而這僅僅是納西族善于學習，借鑒其他民族所長的一個縮影。每一種文化要發(fā)展，要進步，要長久的立足于世界文化之林，就必須不斷的吸收，借鑒其他民族文化的優(yōu)秀因子。通過了解、分析《神路圖》中藏傳佛教對納西族文化的影響和交融是否會對我們探討納西族、藏族文化甚至東巴教、佛教文化的發(fā)展和變遷帶來積極的參考意義，也為其他少數(shù)民族文化多樣性的發(fā)展和保護帶來些許啟示，是為本文的目的。

注 釋：

①納西族民間信仰的宗教，與藏族苯教、藏傳佛教有較深淵源。

②納西族著名學者和志武先生喪葬儀式使用《神路圖》進行超度，筆者認為此例外緣于和志武先生對于納西文化的巨大貢獻。

③圖一、二、三、四均由作者2008年3月在麗江市東巴文化博物館拍攝。

④古時農(nóng)歷初一和十五之日納西民間曾有眾多禁忌，此為禁忌之一。

⑤圖五左一為作者本人拍攝，右一摘自《佛畫解碼》，邱子慶、瞿紅蕾著，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

參考文獻

［1］李錫.近神之路——納西東巴神路圖［M］.麗江東巴文化博物館編.昆明：云南美術出版社，2001.

［2］單增多杰.唐卡中的西方極樂世界［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3］杜繼文、黃明信.佛教小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

［4］邱子慶,翟紅蕾.佛畫解碼［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