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神”崇拜在東方及其神話顯影
李 祥 林
（四川大學(xué)中國俗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64）
關(guān)鍵詞：“大母神”；生殖崇拜；神話；宗教史；
流淌著民間血液、散發(fā)出詩性光輝的神話（myth），對于現(xiàn)代人究竟意味著什么呢？在哲學(xué)家卡西爾看來，神話盡管被籠罩在神秘的面紗下，但它絕非是怪異、荒誕、混亂的。掀開面紗就會發(fā)現(xiàn)，神話作為隱喻思維不過是人類原始思維形式之一，它以看似離奇實則深刻的話語曲折地講述出人類遠古歷史，并且從深層上對應(yīng)著人類原始、隱密、被埋藏在潛意識冰山中的文化心理。源遠流長的東方文化史上，以生殖崇拜為原始底蘊的“大母神”崇拜是經(jīng)久不衰又極富魅力的母題（motif）之一，它或直接或間接地顯影在不同民族的神話傳說中，具有跨地域、跨國度和跨文化的普遍意義。本文擬立足中國及東方世界，從文化人類學(xué)的比較視野出發(fā)對此母題進行梳理和透視。
崛起于公元前4000年尼羅河兩岸的古代埃及，是人類文明最早發(fā)祥地之一，也是東方文學(xué)乃至世界文學(xué)的最早發(fā)祥地之一。太陽崇拜在埃及很著名，有關(guān)太陽的神話多多，英國人類學(xué)家弗雷澤研究東方神話及儀式時就發(fā)現(xiàn)：“埃及人甚至拿一個嬰兒的偶像代表新生下來的太陽，他們在太陽的生日，即冬至的時候，把嬰兒的偶像拿出來給信徒看。”[1](519)>把太陽比作新生兒，蓋在“從母權(quán)的觀點看，白晝和太陽是女性的孩子，她作為黑夜和清晨，是光明之母”。[2](55)>西方神話以母為地而父為天，古埃及人則以天為母而地為父。埃及神話中，以母子關(guān)系表現(xiàn)太陽“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有直觀的例子。在古埃及人原邏輯的神話思維中，日出日落猶如人類之有生有死，太陽之能死而復(fù)生就因為它每天都經(jīng)母親女神的生育而獲得新生命。古埃及新王國時代拉姆西斯六世墓壁畫中，一幅描繪宇宙主神之一納特的畫作便很有意思。納特是天空女神，傳說中她每天晚上都把太陽吞入自己的腹內(nèi)，第二天早上又將它生出來。畫面上，這位女神被描繪成一個裸體女子形象，她躬著身，身體的比例被拉得長長的并處理成舞臺框架式，在她身體下面，站立著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神、半神半人以及活在世上的神（法老）等；女神的身體邊緣鑲滿了星星，六個代表太陽的棕色圓盤從她嘴巴的前面經(jīng)過體內(nèi)一直到小腹前面漸次排列，象征著太陽經(jīng)母體天天復(fù)生的循環(huán)，生命誕生及復(fù)活的主題在此表露無遺。
弗雷澤在《金枝》中圍繞阿多尼斯、奧錫利斯等神話人物，剖析了跟植物生長、四季更替等復(fù)活再生主題相關(guān)的種種神話儀式。作為古代巴比倫和敘利亞閃族人崇拜的神靈，阿多尼斯（Adonis）一名出自閃族語“阿多恩”（Adon），意為“主”“老爺”，本是植物神塔穆斯的崇拜者對他的尊稱。有趣的是，希伯來文《舊約》中亦有類似名稱“阿多奈”（Adonai），是猶太教徒對耶和華的尊稱，意為“我主”。從比較文學(xué)角度切入“兩希文化”之一的古希臘神話，不可忽視來自東方的影響，歷史學(xué)家希羅多德即說“幾乎所有神的名字都是從埃及傳入希臘的”。[3] (133)>來自兩河流域的阿多尼斯，“早在公元前七世紀希臘人就把它引進希臘”，[1](473)>但古希臘人在接受這位西亞神靈時，出于誤解而把塔穆斯的尊稱當(dāng)成了他的本名，于是便有了希臘神話中愛情女神阿芙洛狄忒與美少年阿多尼斯熱戀的故事。根據(jù)古巴比倫神話，植物之神塔穆斯的妻子是易士塔，后者乃生殖女神、萬物之母。塔穆斯每年要死去一回，當(dāng)他死后，悲傷的易士塔就循著那“一去不能復(fù)返的路途”去冥界尋找他。冥王歐卡拉為了阻擋她，下令在易士塔每進一重門時就剝?nèi)ニ粚臃?，又將其囚禁并施展法術(shù)讓她生出種種疾病。然而，易士塔不怕折磨，不懼苦難，找不回丈夫她絕不罷休。由于這位代表生殖神力的女神離開了人間，世上沒有了愛情，男女不再親吻，牲畜也不繁殖，萬物都凋零了?？杀木跋篌@動了主神伊阿，他立刻派遣希望之神去冥府讓死神放出了女神。易士塔用得來的“生命之水”灑在塔穆斯身上，他便活了過來。從此，大地上又有了愛情與歡笑，萬物充滿著生機。[4](44-47)>由此神話我們看到，與塔穆斯所體現(xiàn)的“死”相對，易士塔是“生”的象征。
中國神話史上，補天造人的女媧被稱為“化萬物”的“古之神圣女”（《說文》）。神話傳說中的女性或女神之所以成為“生”的象征，蓋在她們原本屬于人類生殖崇拜史上掌握著創(chuàng)造生命奧秘的“大女神”（the Great Goddess）或“大母神” （the Great Mother）。一首印第安人之歌唱道，“大母神”養(yǎng)育了人類也創(chuàng)造了萬物，“她是所有人種和一切部族的母親。她是雷電之母、河流之母、樹木之母和一切物種之母。她是詩歌和舞蹈之母。她是老教友的墓石之母。她是谷物和萬物之母……她是我們唯一的母親”。[2](83)>阿蒂迪是印度吠陀時代的眾神之母，她君臨宇宙，其權(quán)力超越時空，過去和將來所有的生物都仰賴于她，最古老的贊美詩《力格—威達》即說：“阿蒂迪是母親；她是父親；她是兒子。/ 阿蒂迪是所有的神和五種生物。/ 阿蒂迪是已出生的一切；阿蒂迪是將要出生的一切。”德國學(xué)者諾伊曼指出，“大母神”是父系社會出現(xiàn)以前人類所崇拜的最大神靈，其產(chǎn)生比文明時代所熟知的天父神要早兩萬年左右，母親原型從古到今貫穿人類歷史。女性或母性崇拜在史前時代普遍存在，致力于對《圣經(jīng)》作女性主義（Feminism）還原解讀的溫德爾寫道：“在近東、在杰里科和安納托里亞高原的發(fā)掘，揭開了早期石器時代的文化層。這個文化層表明，在神話所證實的母親女神之前，就已經(jīng)有了女性石雕和女性工藝美術(shù)表現(xiàn)的女性崇拜。譬如在加泰土丘（中東最大的新石器時代遺址——譯注），一段公元前6000至8000年的地層中發(fā)現(xiàn)小小的、用粘土做成的祖先像，一行行并排著的女性乳房，分娩的女性灰泥浮雕，還有壁畫。類似的發(fā)掘物表明，母性崇拜早在真正的母性宗教開始之前就已經(jīng)席卷整個地中海。”[5](44-45)>
譜寫了人類藝術(shù)史最初篇章的這類女性（女神）雕像，其共同點是造型多呈飽滿渾圓之形，碩大的雙乳、豐肥的臀部、圓鼓鼓的腹部以及明顯的牝器符號，無不從生殖崇拜語義層面強烈地渲染出女性特征。作為遠古母親神（the Mother Goddess）崇拜的遺物，這些雕像象征著跟人類自我生產(chǎn)息息相關(guān)的原始生育力。從土耳其南部安納托里亞的凱托·胡約克（Catal Huyuk）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就既有正在生產(chǎn)孩子的女性粘土塑像，也有臀部肥大而體形呈孕婦特征的地母雕像。類似“史前維納斯”在歐洲亦多有出土，如“科斯丹克的維納斯”（烏克蘭）、“溫林多夫維納斯”（奧地利）、“洛塞爾維納斯”（法國）等等。滲透著原始思維的女性生殖崇拜物在古老的東方世界很容易見到，譬如古巴比倫圓柱形印章上被刻意凸顯牝器的裸體女神像，以及公元前2000多年美索不達米亞以豐乳肥臀為生殖力象征的女神赤陶塑像。同類形象也出現(xiàn)在5000年前古印度人制作的陶像上，出現(xiàn)在非洲史前時期展示采集生活的原始巖畫中，表現(xiàn)手法十分夸張。20世紀后期在中國遼寧西部和內(nèi)蒙古赤峰地區(qū)的紅山文化遺址中，發(fā)現(xiàn)了距今5000多年的女神廟和祭壇遺址，其中出土的陶塑女性裸體立像，也是臀部肥大，腹部隆起，陰部刻有象征女性生殖器的三角符號；證諸民俗，中國西南地區(qū)以母系居主的納西族信奉生育女神“那蹄”，祭祀時該女神偶像也是用糌粑塑成的一個突出乳、腹、陰部的多產(chǎn)婦女形象，其“大母神”特征儼然。此外，“考古學(xué)家認為，在新石器時代（公元前4000年或更早些），日本人崇拜生殖，因為他們曾制作了許多孕婦的小雕像。這些小雕像有漲起的乳房，鼓起的肚子……”[6](83-84)>)這種跟生殖和豐產(chǎn)密切相關(guān)的女性土偶，見于日本繩紋式文化遺址中，帶著明顯的母系制時代的印痕。
生殖器崇拜是人類生殖崇拜的具體形式之一，女性生殖崇拜常常借植物花朵作為象征。蓮花崇拜在東方世界由來甚古，歸根結(jié)底，以女性生殖力為尊的原始崇拜是其底蘊所在。源于印度并在東南亞廣泛傳播的佛教即奉蓮花為神圣之物，從佛祖到菩薩都少不了蓮花寶座，圣潔的蓮花代表至上的神靈。追溯古史可知，“女神是早期印度極為醉心的主題”，[6](37)>而“印度先民以蓮花象征女陰”，蓮花的花瓣跟產(chǎn)出生命的女陰外形相似，多子的蓮蓬在梵文中與女性子宮亦共用一詞（garbha）。[7](153-155)>在古代印度，公元前800年的梵書中蓮花就被用來象征孕育生命的子宮，后來又演變成荷花女神（世界之母）、宇宙蓮（創(chuàng)造之源）。蓮花作為神性的標(biāo)志，當(dāng)其以蓮花寶座、手持蓮花等造型形式出現(xiàn)在寺廟中時，也總是象征著繁衍和創(chuàng)造。印度教有創(chuàng)造之神大梵天生于蓮花的傳說，認為蓮花能象雌性的產(chǎn)門那樣生出神人?！短崞牌兴_師楞經(jīng)·外道小乘涅槃?wù)摗吩唬?ldquo;從那羅延天臍中生大蓮花，從蓮花生梵天祖公。”法國學(xué)者賽奈《佛陀神話論文》記釋迦誕生亦云：“有奇妙蓮花，在釋迦受孕之后，上長至梵界。此即金蓮，光如日，梵天由此金蓮而生。”[8](23)>大梵天有四張臉和四只手，手中分別持有法器、念珠、蓮花和書冊，他也坐在蓮花座上。古埃及也有創(chuàng)世之初太陽神從蓮花中誕生的神話，而在埃及學(xué)四大發(fā)現(xiàn)之一的圖坦卡蒙陵墓中，也曾發(fā)現(xiàn)雕刻精美的蓮花寶座。因此，以研究“大母神”原型聞名世界的諾伊曼說：“大女神常常與一種植物象征聯(lián)系在一起：在印度和埃及是蓮花；對于伊西斯、得墨忒耳或后來的圣母瑪利亞是玫瑰。”[2](270)>
“大母神”掌握著賦予生命的絕對權(quán)力，這種生殖信仰上的“集體無意識”，是由人類自身的生產(chǎn)所決定的，后者與物質(zhì)生產(chǎn)同等重要。遠古母系社會的出現(xiàn)，除了跟婦女在原始采集經(jīng)濟中的重要地位有關(guān)，更多是生殖意義上選擇的結(jié)果。彼時，“世系一般均以女性為本位：凡是這種地方，氏族是由一個假定的女性祖先和她的子女及其女性后代組成的，一直由女系流傳下去。”[9](62)>追溯人類生殖崇拜原型演變史可知，“單性獨體生殖”遠遠早于“雙性對偶生殖”，而“單性獨體生殖”又包括“女性獨體生殖”和“男性獨體生殖”兩種類型，其中“女性獨體生殖”才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生殖觀念。①>在中華大地上，女媧獨自“摶土造人”的古老神話、河北河南民間尊奉女媧為“人祖奶奶”或“人祖姑娘”的傳統(tǒng)習(xí)俗均向我們透露出這方面信息。2013年4月筆者去河北涉縣中皇山媧媓宮做田野調(diào)查，當(dāng)?shù)貗D女就屢屢給我講述女媧“摶土造人，煉石補天”的故事；盡管擴建后的景區(qū)山腳有“伏羲廣場”，實際上那是今天才添加建造的，當(dāng)?shù)匕傩兆鸱畹脑局挥?ldquo;奶奶”（女媧），山上俗稱“奶奶頂”的廟里主神也是女媧。的確，在古老原始的觀念中，作為生殖崇拜對象的惟有女性或母親。如文化人類學(xué)家指出，一個偶然闖入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特羅布里群島原始土著部落的歐洲人，在聽其講述該部落女祖的故事時若去詢問女祖的丈夫是誰以及她怎樣有孩子的問題，馬上就“會碰見一套完全眼生的觀念：那就是，在土人看來，父親是不相干的；生理上的造育，沒有那一回事”。[10](190)>由于“民知有母，不知有父”是太古社會的普遍現(xiàn)象，被先民尊奉的始祖神也總是以女性面目出現(xiàn)，猶如一則非洲神話所言：“混沌初開的時候，只有諸神的母親一個人。”[11](312)>而作為先于又高于諸神的“大母神”，她本人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原始神話對此有種種說法，或曰她來自混沌，②>或云她是自生的。在古埃及，傳說天神納特是自生的，沒有父母，她同地神伯格結(jié)合，生下了其他神靈。
宗教史學(xué)家談到民間故事中的“童女受孕”時說，這類神話可“遠溯到史前時代，因為當(dāng)時父道的性質(zhì)還為人所不知，所以每個兒童都被視為處女所生。因此，依照人類形象創(chuàng)造起來的神，原來也是處女所生。埃及有一神話，稱說愛西斯是在她丈夫奧西里斯死去以后才懷孕荷拉斯。巴比倫的圣母伊什塔，本沒有男性配偶。”[12](91-92)>埃及神話中的太陽每天要經(jīng)由母腹獲得新生，生養(yǎng)太陽的“大母神”就體現(xiàn)了原始生殖崇拜中的“女性獨體生育”信仰。正如布奇在《埃及諸神》中所指出：“希臘作家們從象形文字文獻中收集證據(jù)，證明在久遠的古代，耐特是生命永恒女性原則的擬人化，這生命是自我養(yǎng)育、自我生存的，是神秘而未知的，并且是遍在的；更多的唯物思想家們，有時也承認她并無丈夫的配合而生了他的兒子拉，但他們總是認為生育必須有男人的精子，而且認定不可能從神力或女神之外獲得它，因而假定她自身不僅提供形成拉的軀體的物質(zhì)，還提供了使之受精的精子。所以耐特是處女生育的原型。”[12](225)>即使視這位女神為“雙性同體”（androgyny）之神③>，她依然是在沒有丈夫的情況下獨自生養(yǎng)拉神的，其屬于“處女生育”無可懷疑。古代迦太基的母親神特尼特也是在沒有男伴幫助下生了宇宙的，具有同樣行為的還有中、泰兩國的跨國民族拉祜族的創(chuàng)世女神厄莎（泰國拉祜族稱為厄霞，乃創(chuàng)造天地萬物和人類始祖的天神），以及中國水族神話中開天辟地造人的伢俁，凡此種種，皆指向同一主題。
按照神話思維的“互滲律”和“類比律”，具有相似特征的兩種事物，在初民頭腦中往往發(fā)生混融。大地生產(chǎn)萬物，母親生產(chǎn)子女，二者何其類似，于是便有了將大地和母親認同的巫術(shù)信仰，出現(xiàn)了“以地為陰性名詞，圖像作女人身”（錢鐘書語）的地母崇拜，并映射在神話傳說中。“在農(nóng)耕社會，神話特有的形式是慶祝播種和收獲的季節(jié)儀典。其中女性象征居于突出地位，因為谷物的繁衍同婦女的生殖類似。……因此，農(nóng)業(yè)共同體中呈現(xiàn)出許多母神、地神和谷神的現(xiàn)象，諸如埃及的伊西絲、希臘的得墨忒爾、羅馬的塞麗斯、印度的迦梨（也是破壞力的形象）和阿茲特克人的科阿特利庫斯。”[13](87)>與地母崇拜直接相關(guān)，對“大母神”獨體生殖的信仰有時以變形方式呈現(xiàn)，比如以山谷、洞穴、巖石裂縫代表子宮或牝器，就是民俗學(xué)上眾所周知的。在中亞流傳的民間史詩里，有描寫英雄人物降生在巖石縫中的，“這些巖石裂縫在西藏、蒙古和巴爾迪斯坦被看作是子宮。霍爾木斯塔的兒子格斯?fàn)柨珊?，就是由這個子宮里降生的。”④>無獨有偶，“中國云南佤族將一巖洞稱作‘出人洞’，大洋洲超卜連茲群島的土著，將‘孔’視為人類誕生的處所，也是源于以‘洞’、‘孔’象征女陰。”[1](294)>在內(nèi)蒙古，婦女有穿越山洞以祈求子嗣的風(fēng)俗；在四川鹽源，當(dāng)?shù)厝艘暩浇成蕉礊?ldquo;打兒窩”，不育婦女以向洞內(nèi)擲石子為求子之卜；在貴州省大方縣白臘花若鄉(xiāng)，彝族稱當(dāng)?shù)匾恢睆郊s30厘米的山洞為“阿若迷”，也是“打兒洞”的意思……
古玉文化研究在當(dāng)今學(xué)術(shù)領(lǐng)域受人關(guān)注。距今5000多年前，中國出現(xiàn)了一北一南兩大成就輝煌的玉文化區(qū)，這就是北方的紅山文化遺址和南方的良渚文化遺址。把歷史回溯到萬年以前，紅山文化所在的內(nèi)蒙古赤峰地區(qū)就有人類生存。新石器時代，繁衍生息在此區(qū)域的先民創(chuàng)造了燦爛的紅山文化，其中便有別具神韻的精美玉器。玉制“C”形豬首龍是紅山文化的典型器物，對其象征意義，人們有多種指說。聯(lián)系該遺址中發(fā)掘出土的陶制女神面具和孕婦形體，以及女神廟及祭壇，有觀點認為玉豬龍的原型是胚胎。生物進化論告訴我們，“包括人類在內(nèi)，所有脊椎動物的早期胚胎在外形上都很相似，全都長著一個大大的腦袋和蜷曲有尾的身子。這恰好與玉豬龍的形態(tài)相吻合，其中尤以豬的早期胚胎與玉豬龍最為相近。紅山的先民從事漁獵和畜牧，能夠接觸到豬的胚胎當(dāng)在情理之中?；蛟S他們早就發(fā)現(xiàn)人與豬的早期胚胎十分相似，因而產(chǎn)生出一種人豬共祖的圖騰概念，進而把豬的胚胎作為一種代表其祖先神靈的圖騰物來加以崇拜”。[14]>也就是說，此龍乃是胎兒蜷曲在母腹中的形象模擬，該器物在先民社會的生殖崇拜語境中具有神秘的巫術(shù)意義。2013年4月9日晚上，筆者看中央電視臺科技頻道“探索·發(fā)現(xiàn)”欄目播出的《玉石之謎（二）：巫神之玉》，其中對玉豬龍就有這般推測和解說。片中鏡頭，還特意模擬再現(xiàn)了如下場面：一位孕婦躺在床上待產(chǎn)，她的親屬來到女神廟，手捧玉豬龍向女神虔誠地祭拜，祈求女神保佑孕婦順產(chǎn)，然后返回家里，將玉豬龍鄭重地交給孕婦，讓她握在手中，等待新的生命降臨……
作為生殖巫術(shù)的體現(xiàn)，“大母神”創(chuàng)造生命的原始信仰甚至投射在活著的人為死去的人舉行的葬儀中。在非洲，“布須曼人實行土葬，尸體是側(cè)放著的，兩膝彎曲，擺成臥姿……南非祖魯人死后要修圓形墳?zāi)梗€要從側(cè)面凹進去，尸體為胎兒狀，以期待來世脫胎換骨。”[11](108)>把死者身體彎曲如胎兒在胎胞內(nèi)置放的葬式，象征著讓死者返回母體，回到他所出生的“地胎”（the womb of earth）里去。這種寄托著投胎信念的“屈肢葬”，在中國西藏珞巴族中也能見到，是當(dāng)?shù)毓爬系牧?xí)俗。不必懷疑，“古代生殖力觀念的另一方面是關(guān)心死后的存在。……人們在安葬死人時，也把死人擺弄成胎中嬰孩的姿勢，似乎暗示出墳?zāi)贡闶亲訉m。”[6](15)>既然大地是母性象征，那“土饅頭”狀的墳塋作為母腹或子宮的摹擬正是靈魂再生之地，死者“入土為安”也就象征著回歸母腹以求如同胎兒般重獲誕生。由此推衍，“總是與通過女人的子宮而再生聯(lián)系在一起”的尚有各種墓地石砌紀念物，“在馬勒庫拉，這種石砌墓地遺址的名稱與‘出自，誕生’的詞根聯(lián)系在一起。”[2](159)>考古發(fā)現(xiàn)中作為“葬尸瓶”的陶罐，也是象征母腹或子宮的容器，其中死者亦被作嬰兒狀蜷曲放置，表達出對亡者生命歸來的強烈祈盼；還有以船為棺的葬禮（如西北美洲的印第安人就把尸體放入船中），中空的船棺有如母腹，“同保存生命的諾亞方舟一樣，它屬于女性容器的象征”[2](264)>……信奉偉大母親的宗教，竟以如此離奇的方式將渴望超越死亡的精神向往展示出來。
馬林諾夫斯基指出：“只有那些在常情中無法控制的事物或能力，才是巫術(shù)活動的領(lǐng)域。”[15](27)>渴望不朽是原始思維的執(zhí)著信念，但怎樣不朽卻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難題，于是便有了相關(guān)的種種巫術(shù)化儀式。譬如“雙重誕生”，該母題就顯影在不同地域和不同民族的神話、儀式、習(xí)俗中。在埃及，以神的兒子自居的法老為了實現(xiàn)“人神合一”，要舉行第二次孕育和出生的象征儀式，該情景被保存在古埃及神廟壁畫上。在希伯來文化中，全身沐浴意味著重返大母神神秘的子宮及其生命之水中，這種儀式迄今在猶太教中仍保留其神圣意義。圣子基督本人也有過“兩次誕生”，童貞瑪利亞生下了他，約旦河水的洗禮又賦予他新生命，使他從水與精神中再生。在印度，恒河被視為圣河，小孩子的成人禮也需要恒河水來淋浴。“成年禮的觀念包含著一種假死和新生”，[16](253)>而水在原始神話和民間習(xí)俗中亦是女性生殖的象征，“女性原則和原始的水相聯(lián)系也是一個普遍存在的主題”。[17](29)>證諸民俗，伊斯蘭女子在嫁到夫家時，要將一枚金錢投入泉水中，“這是為了喚起泉水中的靈以求受胎的意思”，這女子只要“浴了潛著這種靈的泉水，便會懷孕”。[18](186)>據(jù)中國珞巴族傳說，天的女兒麥冬海依在天河里洗澡受孕，生下一個男孩。又據(jù)《梁書·東夷傳》：“扶桑東千余里有女國，容貌端正，色甚潔白，……至于二、三月，竟入水則妊娠，六七月產(chǎn)子。”翻開神話小說《西游記》，也能讀到唐僧師徒在女兒國喝水懷孕的奇異故事。
在諾思洛普·弗萊看來，原型（archetype）重現(xiàn)跟語境（context）有關(guān)，相同的原型出現(xiàn)在不同的語境中多多少少會發(fā)生“置換變形”（displacement）。女性崇拜肇自遠古，但隨時光推移在具體文本及語境中也不斷調(diào)整敘事方式，“返回母體”“返回子宮”的再生母題亦發(fā)生著位移。前述阿多尼斯神話表明，如今已無須返回生命之“門”“宮”的神秘儀式，只要來到女性身邊，或者在女性為喚回生命的奮力爭取中，就會有奇跡發(fā)生。諸如此類神話，不管怎么置換，不管怎樣變形，頌揚女性、膜拜女性的母題始終如一。印度神話講少女莎維德麗愛上少年薩諦梵，她不顧先知所言后者天生命短，嫁給了心上人。當(dāng)丈夫死期來臨時，冥王來取其命，這女子緊隨不舍，執(zhí)意要索回其生命。最終冥王被感動，放了她的丈夫，并給夫妻倆以健康長壽。[4](57-69)>還有從西亞傳入埃及的奧錫利斯，身為國王的他治世有方受人愛戴，因招致其兄弟嫉恨而被殺死后碎尸拋入尼羅河中。奧錫利斯之妻伊希斯沿河找回丈夫尸體碎片拼合起來，“用自己的翅膀扇著墳?zāi)沟睦錆竦哪嗤粒瑠W錫利斯竟復(fù)活了，從此就在陰間做死人的國王”。[1](529)>神話傳說中的伊希斯之所以有如此神力，蓋在她原本是創(chuàng)造生命的“大母神”，古埃及有一尊著名的伊希斯雕像，即塑的是這位女神張開雙腿、顯露牝器、坐在象征豐殖多產(chǎn)的肥豬身上。“人祖”女媧的神話在多民族中國有廣泛傳播，其甚至影響到鄰國，如越南女媧廟中用手打開大陰戶以突出女神生殖力的塑像，亦與此同類。
日神崇拜在東方世界普遍，并且有多種多樣的符號體現(xiàn)。古埃及社會中，該崇拜占據(jù)顯赫地位，并經(jīng)歷了由多神到一神、又由一元日神信仰到多位一體神的發(fā)展演變。因此，古埃及神話中被奉為太陽神的不止一位，有拉（Ra、Re）、阿蒙（Amon）、阿頓（Aton）、荷拉斯（Horus），似乎還有奧錫利斯（Osiris）。奧錫利斯通常被認為是谷神、樹神或死者保護之神，但也不少人視之為太陽神。《金枝》寫道：“有時人們說奧錫利斯是太陽神，近世許多著名作者都持這種看法，……勤勉的賈布隆斯基是現(xiàn)代學(xué)者中第一個搜集、考證古典作家論述埃及宗教的人，他說，可以從許多方面表明奧錫利斯就是太陽”，而“說奧錫利斯是太陽，其主要依據(jù)是，奧錫利斯死亡的故事，同自然中任何其它現(xiàn)象相比，更適合太陽的現(xiàn)象。我們可以馬上承認，一天中太陽出現(xiàn)又消失，可以很自然地表現(xiàn)為它死亡又復(fù)活的神話；把奧錫利斯看作太陽的作者還細心地指出，他們認為神話是指太陽一天的運行，而不是指太陽一年的運行”。[1](554)>盡管弗雷澤爵士并不認同此說，但在我們看來，這種說法畢竟存在，奧錫利斯在古埃及被奉為日神亦未必絕無可能。因為，奧錫利斯經(jīng)大女神伊希斯之手而再生，跟前述壁畫中太陽經(jīng)天空女神生育而復(fù)活，正體現(xiàn)著相同的原始母題。
“女性的太陽”是日神崇拜體系中的重要意象，其在人類文化史上由來古老。太陽哺育生命，萬物生長離不開陽光。在中國西部，羌族民間文學(xué)中以太陽為女性的神話屢屢有見，如汶川流傳的《太陽和月亮》、理縣流傳的《月亮和太陽》，前者說從前洪水滔天，人間斷了煙火，天神見有僅存的兄妹二人，“男的說他叫月亮，女的說她叫太陽”，便讓他倆結(jié)合，繁衍人類；后者講“原來，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和一個月亮。太陽是女的，月亮是男的”。[19](1109-1110)>又，“彝族歷來就有崇拜太陽女神的習(xí)俗，大量彝文典籍及口碑傳說有很多記載。太陽女神被彝人尊為萬物祖神、保護神。彝語對太陽的稱呼，各彝族支系有所區(qū)別，大體上稱太陽為‘哦布’、‘革惹’、‘聶茲’、‘虹部’、‘虹部幕瑟’、‘虹部格里’等，有發(fā)展之源、光明之源、眼目之源等意。彝語稱女人“逆惹”，意為長生之源。太陽與女人的詞義相通假。”[20]>這“女性的太陽”也是一個世界性的神話母題。愛斯基摩人以月亮為男而太陽為女，恩康忒灣土人視太陽和月亮均為女性，馬來半島的敏拉族亦認定日月皆是女人。[21](48-51)>文化人類學(xué)提醒我們，“太陽是女性”的神話當(dāng)產(chǎn)生于遠古母系氏族繁榮時期，其超現(xiàn)實敘事中折射出來的原始信仰密碼，無疑是初民社會對于“大母神”的崇拜。
古老的神話包涵著最基始的人類愿望和信念，也體現(xiàn)了最基本的文學(xué)程式和結(jié)構(gòu)原則，從研究神話原型和母題入手有助于我們把握東方文學(xué)的內(nèi)在奧秘。神話中的“原始意象”( primordiai image ) 凝聚著人類精神與人類命運的碎片，“滲透著我們祖先歷史中大致按照同樣的方式無數(shù)次重復(fù)產(chǎn)生的歡樂與悲傷的殘留物”；它就像人類心理中一道深深開掘的河床，生命之流在其中由涓涓細流匯集，突然奔涌成一條大江，令我們怦然心動，此時“我們已不再是個人，而是全體，整個人類的聲音在我們心中回響”。因此，“一個原型的影響力，不論是采取直接體驗的形式還是通過敘述語言表達出來，之所以激動我們是因為它發(fā)出了比我們自己的聲音強烈得多的聲音。誰講到了原始意象誰就道出了一千個人的聲音，可以使人心醉神迷，為之傾倒。”[22](100-101)>真正偉大的作品必然在其意象中體現(xiàn)出人類共通的生活經(jīng)驗，也必然回復(fù)到體現(xiàn)人類精神的那些孕含巨大心理能量的原型或母題。這是我們研究中國乃至東方古代神話和民間信仰時，尤其要多多留心的。
注釋：
①對人類生殖崇拜原型流變的論述，詳見拙文《女媧神話的女權(quán)文化解讀》，載《民族藝術(shù)》1997年第4期，全文轉(zhuǎn)載于人大復(fù)印報刊資料《中國古代近代文學(xué)研究》1998年第4期。
②對“大母神”來源的叩問，實質(zhì)上涉及對宇宙生成的追問。“混沌”也就是國際神話類型學(xué)所謂“宇宙之卵”。神話思維中以“混沌”來回答這種終極提問，乃是先民處理他們所無法回答的問題時，巧妙地將問題懸擱起來而采用的一種“不答之答”。請參閱拙文《“混沌”的謎底》，載《江海學(xué)刊》2001年第3期。
③“雙性同體”亦是跨地域、跨民族的神話原型之一，具體論述請參閱拙文《“雙性同體”神話思維及其文化顯現(xiàn)》，載《新余高專學(xué)報》2001年第4期。
④（德國）海西斯《從巖石里誕生和對山的崇拜》，趙振權(quán)譯，《民族文學(xué)譯叢》第二集《史詩專集》第166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研究所，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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