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民族視野中的城隍會及儺俗民藝
李祥林
（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四川成都610064）
摘要:城隍信仰在中國有廣泛分布，也見于羌藏彝等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著眼多民族中國的族群交往和文化互動，留意古代中國社會的王朝政治及民間心理，圍繞城隍會上五光十色的儺俗民藝，結(jié)合地方風土、族群生活、歷史語境深入考察相關(guān)事象，對于我們無論從事儺戲?qū)W研究還是人類學研究，無論從事民俗學研究還是民族學研究，都可以獲得諸多有價值的信息。
關(guān)鍵詞：多民族；城隍會；儺俗；民藝
在多民族中國，在藏羌彝文化走廊上，城隍信仰也見于羌族聚居的川西北岷江上游。羌地有城隍廟，羌族釋比唱經(jīng)做法事所請?zhí)斓亻g諸神中亦有城隍，如：“神靈無所不在”，“雪隆包供奉的是依羅神”，“河壩供有白石山神和城隍神”①。20世紀80年代從茂縣南新鄉(xiāng)羌族婦女（67歲，不識字）口中采錄的民歌《城隍廟兒許根生》也唱道：“青布帕兒頭對頭，我和小哥不對頭。哪年哪月對頭了，城隍廟兒許根生。”[1](91)2015年3月21日，農(nóng)歷二月二，筆者去了理縣蒲溪高山羌寨參加爾瑪人隆重舉辦的夬儒節(jié)，再次觀看了村民祭神祈愿過程中演出的儀式戲劇《刮浦日》。關(guān)于該節(jié)該戲，拙著中有較詳記載及論述②。返回時路過薛城鎮(zhèn)，去有名的古跡籌邊樓看了看?；I邊樓始建于公元830年，乃唐蕃對峙時期由劍南道西川節(jié)度使李德裕為籌劃川西防務所筑。民國《汶川縣志·古跡》嘗言籌邊樓有三，“一在?？h，籌西邊也”，即指此。?？h乃古縣名，明洪武六年置，治今理縣東北薛城。這薛城乃是舊稱“理番”的縣城所在，地處藏羌結(jié)合部的高山峽谷中，雜谷腦河從籌邊樓前流過，周邊建筑為園林式，經(jīng)過災后重建，環(huán)境整潔。庭院中央有民俗博物館，紅色墻體感覺像廟觀，問身邊的當?shù)乩先耍f這里過去是城隍廟（圖1③），還曾有戲臺與廟相對。老人講，昔日地處幾個山口交匯處的薛城很是熱鬧，當?shù)孛癖妬磉@里趕城隍廟會的時間是農(nóng)歷五月初十，屆時還由人裝扮城隍老爺和城隍娘娘上街巡游，保佑地方平安，而來廟里燒香求保佑者亦多。這種裝扮城隍的街頭行進表演，帶有濃濃的戲劇化色彩，跟民間祈福逐祟儀式密切相關(guān)，是植根民間信仰的民俗藝術(shù)。川西北爾瑪人信奉“萬物有靈”（animism），以白石崇拜為標志，但受周邊民族及宗教影響，也建有若干廟子。羌區(qū)的廟宇，大都有其廟會活動及會期，如茂縣三龍有觀音廟的“娘娘會”（農(nóng)歷三月三，以下皆為農(nóng)歷）、東岳廟的“城隍會”（五月二十八）、川祖廟的“川祖會”（六月二十四），等等。每逢廟會，人流熙攘，也常常有“唱戲耍燈”之類民間演藝活動。而在川北地區(qū)湔江流域的北川羌族自治縣，過去熱熱鬧鬧的城隍會上戲班子要演驅(qū)邪逐祟的“打叉戲”，也是至今猶見于當?shù)仃壤峡陬^有趣的龍門陣。
圖1正中有飛檐翹角建筑處乃昔日薛城的城隍廟所在
城隍會上匯聚著五光十色的儺俗民藝。在四川，據(jù)清嘉慶《彭山縣志》，當?shù)厮脑鲁跏疄槌勤蛏眨?ldquo;邑人扮演抬閣故事朝獻，或供大燭，集梨園稱觴上壽，遠近輻集，不下萬余人”；清光緒《名山縣志》云“三月二日，迎祀城隍，尤極侈盛”，信眾們要“制巨燭約千二、三百斤，以獻于神”；清光緒《蒲江縣志》也記述三月城隍會期間，“扮演雜劇，人民聚觀”，場面鬧熱；清道光《德陽縣新志》之信仰民俗亦載，城隍廟、衙神廟等“歲時演戲，皆有常期，以為其神之誕辰云”；清道光《金堂縣志》之歲時民俗云十一月初十為城隍夫人生日，“縣民皆詣廟進香，諷經(jīng)演戲”，而當?shù)氐某勤驎窃谖逶露艘簿褪浅勤蚶蠣斏者@天；民國《簡陽縣志》信仰民俗“駕會”條記載，三月二十八東岳會和六月初一城隍會，街頭巡游隊伍中，“前列用優(yōu)人裝扮演目，或二人一抬，或三人一抬不等，名曰‘平抬’”；又據(jù)民國《新繁縣志》介紹，舊俗以十一月十八日為“城隍誕日”，這天人們抬著神像“出駕”，有稱為“站班”的判官、鬼卒及罪犯的種種裝扮，“廟中則演劇酬神”，屆時“士女嬉游，樂而忘返”……城隍廟會是以祭神賽會為主而糅合商貿(mào)、民藝、娛樂等于一體的大型民俗活動，自古以來，不只是百姓，連官府也會參與其中。正因為川蜀民情民風如此，上個世紀末我們編纂的《四川儺戲志》在“演出習俗”部分將“城隍出駕”收錄書中，條目寫道：“舊時，每年到了城隍會期，都要大禮祭祀城隍。祭儀之后，還要把城隍老爺?shù)?lsquo;神駕’（俗稱‘金身’，及泥塑神像）‘請’（抬）出廟門巡游各街。”光頭赤膊、身著紅褲的彪形大漢抬著威嚴的城隍爺出行，浩浩蕩蕩的巡游隊伍由鑼鼓吹打伴行，有裝扮陰曹地府的判官、無二爺、雞腳神的，有裝扮“被陰司捉拿歸案進行懲辦的鬼魂”的，有在額頭、胸部、肩頭、手臂掛“七星燈”贖罪的，更多的是抱著祈福佑求消災心理以及尋求娛樂的民眾。“此‘游儺’儀式又稱‘喜神會’，已帶有滑稽、幽默的表演動作，有情節(jié)、有舞蹈、有表情，近于啞劇表演，所以群眾十分喜愛。”[2]（363-364）
川南地區(qū)，民國《樂山縣志》載當?shù)囟露?ldquo;縣城隍誕辰”和五月二十八“府城隍誕辰”，皆有巡游展演；清同治《筠連縣志》載五月二十八城隍會，在城隍出巡隊伍中，“優(yōu)人扮諸雜劇，前后音樂、旗幟，儀仗整齊，謂之‘出神’”。川中地區(qū)，清道光《蓬溪縣志》記載當?shù)亓铝曀祝?ldquo;二十四，‘城隍誕辰’。先一日演劇，各鄉(xiāng)民醵金結(jié)社，入城與會”，或扎彩船裝童子為駕娘，“容與蕩槳，三兩成劇”，或“選俊秀童子扮演雜劇”，以壯漢高臺行進，次日城隍出巡后回廟，“大門外俳優(yōu)劇作，士女設(shè)棚幔，列坐觀之”，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除了街頭裝扮巡游，這種城隍會上演戲，有的時間不短，如過去榮縣每逢“城隍會臨，必演梨園匝月”（詹言《縣城隍會竹枝詞》詩序）。四川省府成都，又稱“錦城”，昔日這省城的城隍廟會規(guī)模非凡，蜀地作者筆下多有描述。今有人作《錦城舊事竹枝詞》，其中有《城隍會》：“各有職司府縣分，尊年法駕年三巡。二爺小鬼充前導，車過柏煙穢氣熏。”釋曰：“……城隍了陰曹之地方官，每年在其管轄境內(nèi)，例須出駕巡行三次。一在清明節(jié)（三月上半月內(nèi)），一在中元節(jié)（七月十五日），一在下元節(jié)（十月十五日。……屆期以神轎抬城隍塑像（此像出駕專用）上街巡行。神轎前為儀仗隊伍，次為裝扮地獄變相中之‘吳二爺’（方言對‘無常’之稱）、雞足神、牛頭、馬面、五猖、判官等鬼府吏卒約十余人，以及裸身刺肉掛燈之還愿者。神像所過之處，前有手車推柏枝燃燒，先驅(qū)清道以除穢氣。于時大街之上，香煙繚繞，多人圍觀。居民門前，或擺設(shè)香案，頂禮膜拜。”此外，“當時成都神祇出駕除城隍外，每年尚有三月二十八日東岳大帝之出駕。清人龔煒《巢林筆談》卷一載，江蘇昆山以三月二十八日為岱誕，各鄉(xiāng)之神朝于岱廟七日舉辦賽會，極為盛況。岱又指岱岳，即指東岳，可見此俗，不僅四川一地如此。惟岱為四岳所宗，神以大帝之尊，其出駕儀節(jié)，似應高于地方官吏之城隍，然成都所見，似與城隍出駕并無不同”。[3](22-23)
省府成都所轄的都江堰市，昔稱“灌縣”，是內(nèi)地平原與邊地山區(qū)交界。從灌縣沿岷江上行，過映秀，經(jīng)綿虒，海拔漸升，便到了汶川。20世紀上半葉赴岷江上游羌區(qū)走訪美國民族學家葛維漢，記錄汶川縣和平寨釋比在請神儀式中呼喚的各路神靈中有“汶川的城隍菩薩”。[4](76)據(jù)地方志，汶川下關(guān)“舊設(shè)有城隍廟，每禱必靈，為民除害”（民國《汶川縣志·藝文》收錄清康熙元年張耀祖《重修城隍廟碑記》）。又據(jù)《羌族詞典》，昔日汶川有城隍廟四處（龍溪鄉(xiāng)二，綿虒一，威州一），會期也在農(nóng)歷五月初十，“威州、綿虒二地當天由人扮成城隍和城隍娘娘，坐在轎內(nèi)，上街巡游，沿街民眾燒香燭”。[5](391)龍溪溝今被稱為“羌人谷”，是羌文化保存較好之地，溝中城隍廟供有十殿閻君，每年八月十五舉行城隍廟會。從汶川再往上行是茂縣，乃川西北羌文化核心區(qū)。昔日茂縣有三座城隍廟，民俗集會興盛。據(jù)清代《道光茂州志·祠廟》記載，城隍廟在內(nèi)城，建于明代，清“乾隆三十年住持塵參修補東西廊。道光九年里人重修抱廳、大門。又廟二：一在疊溪；一在州東大壩。土人曰：一州三城隍”。茂州城隍會在民國時期猶見，時間為農(nóng)歷五月二十八，據(jù)當?shù)啬觊L者回憶，屆時人們要抬著城隍老爺巡游城區(qū)，護佑地方，謂之“出駕”，場面可觀。北門外有厲壇，“每歲清明、中元、十月朔祭。先期一日牒本州城隍，焚牒文、祭日迎城隍行神于壇”（《道光茂州志·典禮》）。疊溪古為蠶陵縣，城筑于唐貞觀時，明洪武、成化年間皆曾重修，民國時期毀于大地震，僅余東城門、城隍廟、蠶陵重鎮(zhèn)碑、石獅子等，遺址在今疊溪鎮(zhèn)較場村南。如今，游客沿國道213線去九寨溝要經(jīng)過疊溪，地震后由堰塞湖形成的疊溪海子現(xiàn)在已是有名的旅游佳境。“1933年8月25日，農(nóng)歷七月初五，四川茂縣疊溪鎮(zhèn)。連日來，陽光毒辣，天無滴雨。一群小孩在城隍廟里觀看為城隍老爺‘穿衣’，老百姓們準備在10日后的城隍廟會上，向城隍老爺企求風調(diào)雨順。誰也不知，一場城毀人亡的天災即將降臨。下午3時50分，隨著一聲轟鳴，大地巨動，天翻地覆，一場7.5級地震吞噬了古鎮(zhèn)。據(jù)當時統(tǒng)計，這場地震造成近7000人遇難。”④疊溪廟會起源于清末民初，昔日號稱茂北最大廟會，每年農(nóng)歷七月十三，人們把城隍爺抬至東門外的南壇廟，到七月十五這天再抬回城隍廟，屆時還要舞龍燈耍獅子燃放鞭炮，驅(qū)邪祟求平安，趕會者人山人海，還有物質(zhì)交易商貿(mào)活動，好不熱鬧。
《道光茂州志》所言大壩在民國時期為清平鄉(xiāng)治所，1951年劃歸今屬德陽市所轄的年畫之鄉(xiāng)綿竹。茂縣與綿竹一山（九頂山）之隔，“5·12”地震后，當?shù)剜l(xiāng)民自發(fā)成立了羌漢山歌隊，四處演出、參賽，常常出現(xiàn)在電視鏡頭中，“2006年，清平九頂山羌漢山歌隊受到地方重視，被列入德陽市首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6](208)其領(lǐng)隊老孟還時不時將他們山歌隊活動情況打電話告訴我。前不久，羌漢山歌隊的老孟用電子郵件給筆者發(fā)來他們從當?shù)乩先耍ㄓ猩习贇q者）口頭搜集的一系列民間故事，其中有《城隍廟和清平茂州二衙門》，故事曰：“先說清平鎮(zhèn)，傳說大禹治水時，就在蜀禹駐扎十萬大軍治水三個月，因清平河叫禹江河，后又傳說秦朝秦二世為紀念羌鳧王，在此住過，三年后到溫江、郫縣當了魚家女上門女婿叫魚鳧王。因在清平修建太子城城隍廟，原在瓦窯包大平，傳說漢獻帝時漲大水崩山泥石流埋去。后遷于現(xiàn)老街小盆地中禹江河西岸，與禹江河東千戶土司衙署對峙，后又在東漢朝年間傳說東漢光武帝劉秀被王莽追兵至清平時，茂州城隍和茂州府太守任光在此迎駕，又傳說為光武城城隍廟，因又有茂州城隍神神像，同時有堯舜禹羌鳧（氐羌太子）之神像，有東漢光武帝神像和南獄雞腳、衙神、判官、城隍娘娘、觀音之神像。”又云：“元朝元世祖五年何龔林千戶土司怕百姓利用廟子聚眾造反火毀了城隍廟，將清平改為胡夷閣鄉(xiāng)、胡兒閣鄉(xiāng)等（胡指蒙古人之人群），元朝后只有一個城隍廣場叫茂州州衙壩子。（有四個四合院，是清平最大的廟殿）”新中國成立初期，由于建學校、糧倉等需要建筑材料，拆掉了此地城隍廟，原址后來又遭地震及泥石流毀壞，現(xiàn)僅存殘碑碎片，向來訪者透露出悠悠古事。在岷江上游羌區(qū)，我去汶川龍溪溝深處的巴奪寨和茂縣黑虎鷹嘴河做田野調(diào)查，也聽見當?shù)厝私o我講述他們那里昔日城隍廟情況，如后者是川西北羌區(qū)有名的碉樓集中地而“據(jù)說曾經(jīng)有百座”，[7](229)該地有清乾隆六十年（1795）城隍廟石碑，記錄著建廟的時間、規(guī)模、經(jīng)過以及捐資者名單。此外，茂縣曲谷鄉(xiāng)二不寨亦存清同治十一年（1872）城隍廟碑銘，內(nèi)容記述的是村寨民眾捐資修建城隍廟之事，屬于功德碑。至于茂縣三龍鄉(xiāng)某村寨的城隍會，除了五月二十八，還有三月二十八，一年兩次，從趕會者身份看，包括“羌漢藏各族”。[8](595)
在“青衣羌”分布的青衣江流域，民國十七年《雅安縣志》所載信仰民俗有“城隍神誕”、“城隍娘娘誕”以及“東西城隍會”，尤其是末者，“演戲于行臺”，歷時半月，“戲資歲耗千金”，以致有人感嘆：“山城真?zhèn)€彈丸地，”戲費猶擲百萬錢。（余盛珠《竹枝詞》）雅安乃川藏線上重鎮(zhèn)，亦是連接內(nèi)地與邊地的關(guān)鍵，歷史上具有非同尋常的政治軍事意義，古籍記載“羌蠻混雜”（《蜀中廣記》卷十四“雅州”）也點明該區(qū)域族群及文化特點。在雅安地區(qū)蘆山太平鎮(zhèn)，亦有清嘉慶時建的城隍廟（有廟會延續(xù)，該鎮(zhèn)昔屬天全），2013年“4·20”強烈地震中受損嚴重。川南洪雅，地處青衣江畔，如今也在挖掘地方資源發(fā)展旅游文化語境中重提“青羌”。2013年7月，筆者去洪雅縣做田野調(diào)查，曾目睹當?shù)匾蚜腥敕俏镔|(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的“五月臺會”。7月4號這天，農(nóng)歷五月二十七，是臺會正期。臺會跟城隍信仰有關(guān)，是在距縣城10公里的止戈鎮(zhèn)舉辦的（洪雅城隍廟在城關(guān)白衣街，明正德元年所建，被拆除于上個世紀50年代），由鄉(xiāng)鎮(zhèn)主辦，事前縣上開了會，讓有關(guān)部門支持。主道實行交通管制，路口立著“城隍廟會，車輛慢行”的提示牌。早晨下雨，近午雨停了。11點左右，看見人頭攢動，舉著彩幡、敲鑼打鼓的隊伍浩浩蕩蕩由遠而近（從五龍祠出來，城隍爺神像今供奉在此），前呼后擁中，出駕巡游的城隍走在前面，其身后“城隍出巡”的旗幟高張，有寫著“保護非物質(zhì)文化”的紅色橫幅，標明“洪雅民俗臺會”（圖2）。人們抬著巡游的神靈塑像有三，依次為面容美白的年輕女子（城隍娘娘）、相貌滄桑的老年婦女（身旁有看臺會的當?shù)厝烁嬖V我，這位是城隍的母親）、身著紅色官服的城隍老爺。行進隊伍中，城隍爺身后，緊跟著一群中老年婦女，她們手持竹扇不停地搖著，說這是在替大熱天巡游四方的城隍老爺打扇（的確，洪雅的夏天甚熱，從成都來此的我們感受甚深；不過，給出巡的城隍爺打扇亦見于他方，如清道光《榮縣志》載五月城隍會“有還愿者隨其后，以扇扇之”，筆者對此民俗事象將另文探討）。接著，是各社區(qū)、鄉(xiāng)村的戲劇化妝扮彩車，有“鵲橋相會”的牛郎織女，有“明鏡高懸”的黑面老包，有《望江亭》的譚記兒，還有散花天女、蓮花仙子，以及舞龍、牛兒燈、蚌殼燈、腰鼓隊，等等。洪雅“五月臺會”的前身是傳自清初的城隍會，每年給城隍爺祝壽這天舉行。
圖2川南洪雅“五月臺會”的熱鬧場面
熱熱鬧鬧的城隍會，也給跑江湖的戲班子提供了亮相、交流、掙錢的平臺。清嘉慶《洪雅縣志》即載，“五月二十七，傳城隍神誕，皆演劇”；嘉慶《漢州志》載五月二十八，“相傳是日為州城隍生日，闔州士民以次演劇，視鄰邑為最”，漢州乃今之廣漢；嘉慶《峨眉縣志》載二月朔，“請城隍出郊祭賽，作彩樓，演梨園為神壽，至初十日歸神廟乃止”；嘉慶《井研縣志》載二月十二城隍會，“闔邑市鎮(zhèn)醵金演戲，至十余日”，民眾乃至商家都樂此不疲。過去川中腹地，沱江流域，影響甚大的資陽城隍會上各路戲班子打擂臺式的演劇現(xiàn)象，亦是蜀地治戲曲史者都知道的。又，地處深丘的資中縣羅泉鎮(zhèn)，昔有“九宮一寺八廟”，其中香火最旺的是城隍廟和鹽神廟，也是戲班獻藝之地。地處三國蜀道以“劍門關(guān)”雄稱天下的劍閣，老城中文物古跡不少，昔日號稱有“八大戲樓”，其中有城隍廟，二樓是戲樓，三樓是泥塑神像，該戲樓雕梁畫棟，裝飾華麗，除花鳥魚蟲等畫外，也不乏折子戲的畫譜，“廟會期間，城隍廟戲樓要演連臺40本的大幕戲”⑤。與劍閣同屬廣元市所轄的蒼溪，也有城隍廟，始建于明朝，清順治年間重建、乾隆年間擴建，門前有雙桅桿，對著神廟有戲樓，臺口還刻有“二十四孝”等劇目。新中國成立后該廟改建為劇場，即縣川劇團所在。昔日蒼溪，每逢八月初一城隍會和五月二十五瘟祖會，人們會抬著木雕城隍行像巡游，保佑地方平安。在與廣元相鄰的綿陽，清同治《直隸綿州志》記載當?shù)?ldquo;四月八‘城隍會’”。又據(jù)《綿陽市戲曲志》介紹，“民國時期，川西北一帶酬神賽會的風氣十分盛行，各大廟宇逢會期間均要演出廟會戲，以廣招香客，求得廟宇香火旺盛。……當年綿陽城內(nèi)除城隍廟、天上宮的會戲，火神廟的火神戲，西山仙云觀的求雨戲十分熱鬧外，以會戲著稱的尚有各鄉(xiāng)、鎮(zhèn)的五省會館以及劉家河馬鞍寺、東宣鄉(xiāng)魚泉寺、東宣場東岳廟、豐谷井普照寺、魏城大佛寺、石馬壩佛山寺、普明凝祥寺、太平樓南山寺以及城內(nèi)的泗王廟、關(guān)岳廟、城隍廟等廟宇”。[9](3-4)一般說來，城隍會上演戲的時間不短，如在綿陽市所轄的江油，據(jù)清同治《彰明縣志》,“五月二十八祀城隍，演戲十數(shù)日”。當然，僅僅說城隍會等搬演戲劇是為了招徠香客使廟觀香火旺盛是不夠的，透過這表層的說法看，諸如此類民藝其實深深扎根在祈吉驅(qū)邪之民間信仰基礎(chǔ)上（昔日成都北門外城隍廟演打叉戲，即意在“祓除不祥”），嚴格說來，這類演劇旨在祀神（戲臺便對著神殿搭建），人看戲不過是沾了神的光而已。
“彰昭惡善”，此乃玉壘山腳灌縣城隍大殿高懸的金字匾額；在岷江上游的古城松潘，城隍殿門匾上也大字書寫“彰善懲惡”，警醒塵世間蕓蕓眾生。又據(jù)當?shù)乩先嘶貞?，昔日川北蒼溪縣城隍廟聯(lián)語也多警示，如雞腳神木欄前，有對聯(lián)云“休怪我兇神惡煞，誰叫你為禍作殃”，橫額為“悔后莫遲”⑥。老百姓相信，陽世作惡使壞者，必遭陰譴，甚至死后也不得好日子過，因為冥冥中有天眼在盯著，“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自古以來，中國百姓奉祀城隍爺，蓋在其是揚善懲惡張揚正氣保佑地方平安之神，如前人祭文所言：“踖踖周道，哲夫成城。噎噎其陰，嘒嘒其冥。正直是與，惠此下民。”（《成都通覽·成都迷信神道之禮節(jié)·城隍文》）民間傳說城隍爺?shù)穆氊煟?ldquo;收鬼”，即收緝四方游魂野鬼，保證地方平安；也有“訪鬼”，即接受冤魂屈鬼申訴，糾正冤假錯案。成都西北，彭縣天彭鎮(zhèn)的城隍廟在西街，城隍會期為舊歷五月二十八，官民合辦，辦會之前縣衙門要出安民告示，屆時還派團丁地保或警察維持治安。“這天，打更頭兒沿街打鑼傳呼：‘今天城隍菩薩出駕巡城，各家鋪子門前街道務要打掃干凈接駕’。接著由專人抬著冒著柏枝青煙的鐵桶把出駕經(jīng)過的街道薰氤一遍。然后在上午巳時左右，眾人抬著城隍離開城隍廟出駕巡城。在巡行隊伍之前，由一群團丁揚鞭吼道，圍觀眾人急忙閃開，不及閃躲自然要挨鞭打之苦。團丁之后是陰五猖，即五個鬼怪花臉手執(zhí)鐵叉舞弄開道。后面跟著口伸長舌，手拿鐵鎖鏈的雞腳神和手持雨傘，頭戴高帽，上寫著‘正在拿你’的白無常。緊接著是打包包鑼、吹嗩吶子和打彩旗、放鞭炮的儀仗隊，后面跟著佛家的護法神韋馱菩薩。韋馱之后，才是本次巡幸的最高地方長官——城隍。城隍與夫人的行身像坐在由四人抬著的肩輿上。跟在城隍后面的是他的下屬判官和一群小鬼。一般扮裝判官者都很肥胖，一手拿生死簿，一手揮舞大筆。小鬼們個個精瘦，猙獰面目可怕，且赤裸上身，畫出開腸剖肚模樣；有的扮成喜神，額上、胸前皮肉上懸吊陶燈，雙手上臂皮肉之下洞穿幾把刀叉，其像十分恐怖，有驚世駭俗之功……”⑦如此場面，觸目驚心。
從神格看，城隍原本屬于自然神（城池之神，《陔余叢考》卷三十五：“水則隍也，庸則城也。”）六朝隋唐以來逐漸向人神轉(zhuǎn)變，“所謂人神，實為人鬼，也就是人死了后才可當上城隍神”。[10](245)因此，有研究者說：“城隍信仰的實質(zhì)是對人鬼的信仰。”[11](6)當然，這城隍不是任何人鬼都能充當?shù)?，作為民間信仰中保邦佑民、主持正義的善神，還原其種種人格化原形，“多為清正廉潔之人死后充任”。[12](39)也就是說，生為賢者善者，死后才有資格當城隍。鄉(xiāng)土中國，身為地方保護神的城隍爺在民俗語境中有多樣化“在地性”（localization）體現(xiàn)，大凡對地方對民眾有德有恩有功者都可能領(lǐng)受香火，如北京城隍文天祥是赫赫有名的民族英雄，上海城隍秦裕伯曾經(jīng)顯靈救民而受人敬奉，在甘肅天水我看見主街上古老的城隍廟供奉著楚漢相爭中為救漢王慷慨赴死的大將軍紀信，而在《清稗類鈔》等書中也屢屢有某某“好官”身后為城隍的口傳故事。在四川，涪江流域三臺縣的“郪江鎮(zhèn)城隍廟會”亦被列入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據(jù)史家考證，郪江乃春秋時期古郪國都城所在地。三臺地處川北，郪江鎮(zhèn)及相鄰的安居鎮(zhèn)都有趕城隍會習俗，時間分別為農(nóng)歷五月二十八和五月十八。郪江老街有帝主廟、王爺廟及萬年臺。安居有云臺山，山上云臺觀系著名道教宮觀。每年三月初三真武會，五月中旬城隍會，朝山者日逾萬人。據(jù)當?shù)乜诒?，潼川府及附郭三臺縣城隍是家住安居之堂兄弟，他倆在世廉潔愛民，得到愛戴，歿后共享云臺香火。每年五月初四府城隍生日，其神為報桑梓及父母恩德，要回鄉(xiāng)探親，縣城隍亦隨行。延時半月的廟會按例于當日啟動，鄉(xiāng)民們來到云臺觀城隍殿，用大轎迎二位城隍爺行像回安居華光廟。四鄉(xiāng)信眾集資，唱戲酬神。民國時期，其地鹽業(yè)興旺，匯聚了不少外地工商戶。他們扎制高臺社火，裝扮戲文，如《秋江》《踏傘》《鳳儀亭》等。云臺觀距安居場鎮(zhèn)2公里，現(xiàn)存三皇觀、回龍閣、長廊亭、城隍廟、天王殿、九間房、靈官殿、鐘鼓樓、正殿等。而在郪江城隍會上，除了巡游、扮戲等，舞龍祈雨是一重頭戲。當?shù)爻３Ｌ旌?，抬城隍出駕，若過了午時不下雨，就耍水龍求雨……城隍會求雨亦見于川南地區(qū)，如清光緒《丹棱縣志》歲時民俗記載，五月二十三城隍誕辰，“隨廟衍劇”，“是時，民望雨”，當?shù)孛裰V曰：“天干不是干，但看五月二十三。”
對于祈求保佑的百姓來說，城隍爺有多種多樣的職能。從文化比較看，“在漢族信仰中，城隍負守護城池的責任，并成為向上帝（天帝——引注）負責的地方神，被人們視為地方官吏的象征。從羌人信奉的城隍神的職能看，有些類似于漢族信仰中的閻君和無常鬼一類的陰官陰差。人們遇到病痛時，往往認為是被陰差用九條鏈子、九把鎖逮走了魂魄，必請端公（釋比——引注）作法念經(jīng)。屆時，端公殺一只紅公雞，只誦經(jīng)不打鼓，用鏵頭一個、鐮刀一把，并紙錢、蕎花和柏枝敬城隍神，請其開鎖，放回病人魂魄”；此外，羌人為兇死者招魂除黑也會念咒語：“何年何月何日生。何年何月何日死。城隍到了，要你的命，命該如此沒奈何！城隍九鏈九鎖將你鎖，要想還魂不可能。”[13](98-99)事實表明，城隍信仰到了岷江上游羌區(qū)已經(jīng)地方化，打上了爾瑪村寨生活的烙印?？h太爺管陽間事，城隍爺管陰間事，民間有此說法。如今在旅游勝地平遙古城，“縣太爺拜城隍”甚至成為天天表演在游客面前的節(jié)目，如我在晉地所見。根據(jù)老本加工改編的川北燈戲《鬧隍會》（圖3）中，下屬對石知縣說：“哎呀，他是城隍老爺，你是縣大老爺，他管陰，你管陽，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劇中，三月十八是城隍爺生日，也是縣太爺生日，后者對百姓都去趕城隍會而沒人來給自己賀壽感到奇怪，于是前往城隍廟假扮城隍爺，想聽聽庶民燒香拜神時表達的民意。劇中，差役們用一根粗大的楠竹竿當轎子抬著知縣大人去城隍廟（化用當?shù)孛耖g“拗老爺”習俗，編出這段頗有可看性的戲），一路上搞笑不斷。經(jīng)過跳蹬河，河上無橋，石知縣只得硬著頭皮跳著過去，你瞧他頭冒冷汗、腿腳顫抖、戰(zhàn)戰(zhàn)兢兢，模樣實在滑稽。差役告訴老爺，“老百姓年年遞呈子，懇請你撥銀造橋，就說的是這兒”。當初，石知縣視此為“小事”而根本沒放在心上，現(xiàn)在身臨其境，有了實地的“田野經(jīng)歷”，方知“跳蹬河硬是不好過咧”，明白這才是應該給老百姓辦的“大事”。到了城隍廟，石知縣假扮城隍端坐殿上，趕會的民眾焚香上刀頭敬神。假城隍喉嚨癢忍不住咳嗽，讓眾人看出破綻，他們干脆假戲真做，借盤歌表露心聲：“跳蹬河水多變幻，易漲易落過河難。行人來往不方便，盼望修橋好多年！”并用笑罵方式點醒了假扮城隍的縣太爺，“豁然貫通”的知縣跳下神臺，當眾承諾：“從今后有事盡管找知縣，若非經(jīng)過不知難。”
圖3川北燈戲《鬧隍會》
城隍會的會期，因各地民間對城隍生日認定不同而有先后差別，五月居多，亦有二月、三月、四月、六月、八月等。岷江古稱“江源”，在明代徐霞客之前（他據(jù)實地勘察撰有《江源考》），岷江向來被視為長江之源頭，在中國文化史上地位甚高。縱觀岷江流域，灌縣以下，新津城隍會甚熱鬧，清道光《新津縣志》有“演戲輒匝月，為邑中神會之最”的記載。當?shù)匾晕逶露藶槌勤蛘Q辰，這天城隍爺出駕，巡游路線是從城隍廟出發(fā)，出東門經(jīng)外東街、筷子街、仁和街、都江街等，又入東門到正西街經(jīng)西倉街等，最后返回城隍廟。巡游隊伍中有劇裝平臺，扮戲有《戲儀》《高平關(guān)》《活捉三郎》等。廟會請戲班演戲，事前召集行幫開會，視各行幫經(jīng)濟實力大小出錢包戲。廟會內(nèi)容，除了城隍出駕、唱壩壩戲，此外是物資交易。在多民族的四川，滔滔岷江發(fā)源于松潘弓杠嶺，該縣人口目前以藏族為主，羌族主要聚居在縣南，縣城周邊則多回族，這里是藏、羌、回、漢等民族共居地，猶如羌族詩人筆下所寫：“騎馬的藏人戴白帽的回人穿羊皮褂的羌人……”（余耀明《松州姑娘》）。松潘為邊陲重鎮(zhèn)，也是內(nèi)地與邊地茶馬互易的集散地。古城松潘寺廟多，城隍廟在城西山坡上，建筑飛檐翹角，系重檐歇山式，相傳其歷史可上溯唐代，明清屢有修葺，新中國成立后在極“左”思潮中被毀于“破四舊”，20世紀80年代后由當?shù)乩习傩兆曰I資金重建，黃色山門上繪有劇裝武將形象的“神荼”、“郁壘”，而前來祈福求吉的香客身份也是多民族的⑧。松潘城隍廟會的會期為農(nóng)歷三月十八至二十一，過去，清明日人們還會“舁城隍至厲壇拜孤”（民國《松潘縣志》），旨在求吉祥保平安。在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縣，有條融匯多種歷史文化的老街，“清時，整個老街區(qū)廟宇眾多，建筑宏偉壯麗，有清真寺、城隍廟、龍王廟、佛爺廟、關(guān)帝廟、禹王宮、乾南宮、觀音閣、玉皇閣、衙神祠等寺廟宮閣。民國中，法國傳教士建有天主堂。藏傳佛教、道教、漢語系佛教、伊斯蘭教、天主教兩百多年來在這個不足5平方公里的街區(qū)并存，相互影響，相互促進。來自四面八方的屯兵、屯民、眷兵、屯番，在這里共同生活、繁衍，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金川語言和民俗民風”⑨。甘孜瀘定是藏、彝、漢等民族共居地，當?shù)爻勤驎谌率?。又?jù)清光緒《蒲江縣志》和民國《大邑縣志》之“歲時民俗”，前者會期是三月初一而后者會期是三月初十。過去，逢會期有的地方還放假，如綿竹五月二十五城隍會，“四鄉(xiāng)農(nóng)民放假一日”，見民國九年《綿竹縣志》。
“地方以‘城隍誕辰’為會，蜀郡縣多有之。賽會，亦古風。”這是清道光二十五年刻本《蓬溪縣志》記載城隍廟會盛況后所言。過去省府成都周邊，郫縣、灌縣、崇慶、雙流、蒲江、新都、新繁、廣漢、金堂諸縣的城隍廟均帶戲臺，供酬神演戲之用。今崇州市原為崇慶縣，昔有城隍廟及戲臺，廟會在農(nóng)歷八月，十二日抬城隍爺和娘娘出行至北門外永盛寺，十五日再抬之回城隍廟。邛崍城東南回龍場有清同治元年重建的萬年臺，據(jù)老人回憶，過去臺后石壁有陰刻木板敘文，上有“以城隍、藥王、川主等神會，就此演戲酬神”等文字。在多民族中國，城隍信仰亦見于彝族地區(qū)。峨邊是樂山市所轄彝族自治縣，位于四川西南部小涼山區(qū)域，與佛教圣地峨眉山毗鄰，是通往大涼山的門戶。農(nóng)歷五月二十四是該縣大堡鎮(zhèn)城隍會，按照傳統(tǒng)年年辦會，“是日，家家戶戶都備辦香燭、紙鉑等，前往城隍廟上香，祈求一年平安。據(jù)悉，廟內(nèi)大殿上擺放百余盞油燈，主持人敲擊樂器，率善男信女頂禮叩拜，正午將城隍老爺、城隍娘娘的木雕神像抬上行架游街。這天，趕集進香者眾多，街市熱鬧非凡”⑩。從漢代開始置州郡，峨邊先后屬犍為郡南安縣和越西郡靈關(guān)道；清嘉慶十三年（1808）設(shè)峨邊撫夷廳，廳治在太平鎮(zhèn)，也就是今天的大堡鎮(zhèn)。昔日峨邊也號稱有“九宮十八廟”，城隍廟建于清道光十五年。大堡鎮(zhèn)在縣境西部，距縣城30余公里。每年大堡的城隍廟會，“縣內(nèi)外群眾及鄰近的彝胞，紛紛前去趕會，三天會期中熱鬧非凡，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民俗文化和物質(zhì)交流”。11又如涼山彝族自治州，州府西昌過去有城隍廟及廟會，每逢二月八“縣城迎府縣城隍丙靈太子神像游街”，巡游隊伍中“飾高裝、平臺、馬會、獅燈、龍燈”（民國《西昌縣志》），場面可觀，1937年川軍抗日將領(lǐng)李家鈺率領(lǐng)47軍出川就是“在西昌城隍廟壩子舉行出征誓師大會”的；[14]在冕寧縣，地方諸神會中有“五月十一日‘城隍會’”（清咸豐《冕寧縣志》）；在甘洛縣，如今隨著旅游興起，海棠鎮(zhèn)城隍廟會甚至“成為該縣民族文化特色品牌”12，吸引著四方游客（該鎮(zhèn)昔屬越西，今屬甘洛）；此外，與云南元謀隔江相望而被稱為“川滇鎖鑰”的古城會理保存著不少明清建筑，有文昌宮也有城隍廟，其城隍廟戲樓系清代重修，為硬山式穿斗木結(jié)構(gòu)，建筑形式古雅，臺沿雕刻有花草、動物、戲曲故事等……
“神廟對戲臺”，此在中華大地廣泛有見。城隍廟有戲臺，戲臺上有對聯(lián)，后者作為俗文化景觀亦別致。2010年6月應中國曲協(xié)邀請，筆者去浙江寧波參加曲藝高峰論壇，得閑逛了號稱有600多年歷史的城隍廟（現(xiàn)存建筑為清光緒年間重建），見單檐歇山頂式戲臺有對聯(lián)為“優(yōu)孟衣冠啟后人，舞臺方寸懸明鏡”，橫批“思無邪”，題旨含警世意味，不離城隍信仰主題?？v觀大大小小城隍廟及戲臺對聯(lián)，說戲論藝，警世勸善，妙語膾炙人口。如四川之例，“要將往事為人鑒；莫當逢場作戲看”（平武城隍廟）、“善惡報施，莫道竟無前世事；利名爭競，須知總有下場時”（成都城隍廟）、“為國盡忠，為子盡孝，和睦鄉(xiāng)里，見吾不拜也無妨；謀人家產(chǎn)，壞人名節(jié)，橫行霸道，任爾燒香有何益”（蒼溪城隍廟）、“咫尺小乾坤，看茫茫過眼云海，鋪排萬古興旺局；輪回大泡影，對渺渺凄涼風月，喚醒千秋兒女魂”（江安城隍廟），等等。中國儺文化史上，城隍爺進入儺儀在宋代已見，“自兩宋開始，宮廷大儺開始發(fā)生明顯變化。儺儀主角由以前的方相氏逐漸被鐘馗、金剛力士、城隍、六丁六甲等民間傳說神和佛教、道教神所替代”13。中國儺神崇拜，以上古“黃金四目”、執(zhí)戈揚盾的方相氏為首，其體系在民間信仰的推波助瀾下不斷壯大，而驅(qū)邪除祟、懲惡揚善的城隍老爺也躋身其中，滿足著求吉向善的民俗心理。城隍進入宮廷儺儀這事實，表明其地位上升。明代以來城隍廟在中國土地上大規(guī)模修建，詔天下府州縣立廟祀城隍，跟洪武皇帝大力推崇有關(guān)14，其中又折射出該信仰適應著當政者統(tǒng)治需要。研究城隍廟從漢區(qū)向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擴展15，對此也不應忽視。關(guān)于城隍信仰，從來是立足漢族區(qū)域的研究成果多見。轉(zhuǎn)換視角，著眼多民族中國的族群交往和文化互動，留意古代中國社會的王朝政治及民間心理，圍繞城隍會上五光十色的儺俗民藝，結(jié)合地方風土、族群生活、歷史語境深入考察相關(guān)事象，對于我們無論從事儺戲?qū)W研究還是人類學研究，無論從事民俗學研究還是民族學研究，都可以獲得諸多有價值的信息。
注釋：
①參見《羌族釋比經(jīng)典》上卷第330～331頁，四川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釋比是羌族民間宗教人士，也是羌族文化的重要掌握者和傳承者，在川西北岷江上游羌族不同方言區(qū)又稱“許”、“活許”、“詩卓”、“詩谷”等。關(guān)于羌族釋比、釋比戲及釋比圖經(jīng)，請參閱拙文《羌族釋比文化研究三題》（載《民間文化論壇》2010年第4期），本人已結(jié)項課題“民俗事象與族群生活——人類學視野中的羌族民間文化研究”中對此有更詳細的論述和研究。
②李祥林《夬儒節(jié)上看羌戲》，載《城鎮(zhèn)村寨和民俗符號——羌文化走訪筆記》，巴蜀書社2014年版。2014年6月下旬，以《刮浦日》為基礎(chǔ)、由理縣蒲溪申報的“羌族釋比戲”被列入四川省第四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關(guān)于該項目評審，在名稱確定上還有一段小插曲。當時，經(jīng)州里上報的該項目所用名稱為“羌族儺戲”（知情人告訴我，原本鄉(xiāng)里未用此名），我對羌族民間戲劇有多年持續(xù)的關(guān)注和研究，深知此名不妥，于是在省級非遺名錄專家評審會上加以指出，建議修正之。我強調(diào)，本著文化人類學的理念，應當尊重羌族文化的“主位”（emic）說法，采用符合爾瑪人表述的“釋比戲”之稱，因為這不是在中原文化直接影響下形成的“儺戲”，而是在羌族傳統(tǒng)社會土壤中生長起來的跟其信仰民俗息息相關(guān)的儀式戲劇，用漢化色彩明顯的“儺戲”二字為之定名是不合適的。評審會上，我的意見得到采納，最終省級名錄公布時所用名稱為“羌族釋比戲”。
③本文圖片均來源于作者本人實地拍攝。
④參見《疊溪地震中唯一幸存者：地震那天是城隍老爺“穿衣”日》，http://sichuan.scol.com.cn/sczh/content/2013-08/29/content_5951289.htm?node=967。
⑤參見《劍閣古城八大戲樓》，http://www.gyxww.cn/travel/LYKX/201406/196694.html。
⑥參見《蒼溪城隍廟》，http://www.sccxwl.com/Article/gycx/lsyj/201305/745.html。
⑦參見《彭州的歲時習俗、宗教性節(jié)日》，http://www.pengzhou.gov.cn/index.php/Detail?cid=215&tid=61402，發(fā)布時間：2012-08-28。
⑧2015年6月30日參加《羌族妮莎詩經(jīng)》發(fā)布會，羌族學者毛明軍、阿壩師院教師陳安強二位朋友告訴我，松潘的城隍會很熱鬧，來此趕會的爾瑪民眾還要“走祖先路”，這是一種回溯祖先遷徙之路的儀式。“妮莎”是羌語的漢文譯音，通常寫作“尼莎”，是一種唱述天地開辟、人類由來、事物根源、族群故事、生產(chǎn)生活、禮儀道德等的篇幅浩大、內(nèi)容豐富的羌族古歌，流傳于谷深山高的北部羌區(qū)村寨。
⑨參見《金川老街》，http://sc.zwbk.org/MyLemmaShow.aspx?lid=7388，發(fā)布時間：2012/1/3011:27:03。
⑩參見《峨邊大堡——彝家風情古鎮(zhèn)展新顏》，http://www.leshan.cn/GB/29/192537，發(fā)布時間：2014年11月09日09:29，來源：樂山新聞網(wǎng)。
11參見《深山老林·峨邊》，http://www.docin.com/p-1068250067.html。
12參見施建華、撒牛《甘洛：民族文化耀彝鄉(xiāng)》，http://sichuan.scol.com.cn/lsanxw/20060904/200694143456.htm。
13參見《中國儺：從驅(qū)獸驅(qū)鬼到“國之大禮”》，http://www.chinanews.com/cul/2011/11-30/3498258.shtml。
14參閱馬書田《全像中國三百神》第352—353頁，江西美術(shù)出版社2004年版。明余繼登《典故紀聞》卷三記載朱元璋對宋濂說：“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則不敢妄為。”教化之心昭然。
15參見2011年湘潭大學碩士論文《城隍信仰初探》（http://www.doc88.com/p-0971989701347.html）第三章第三節(jié)涉及“少數(shù)民族城隍信仰”，但僅以“南越”民俗為例做了幾百字的描述。從學術(shù)研究角度看，感興趣者可就這方面話題繼續(xù)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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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ghuang Temple Fair and Customs and Folk Art in the Vision of Muti-Ethnic Groups
Li Xianglin
(Institute for Non-orthodox Chinese Culture,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610064 )
Abstract: The Chenghuang Belief is widely spread in China, especially in some areas of ethnic groups, such as the Qiang, Tibetan, and Yi. Regardless of whether one is studying Nuo Opera, anthropology, folklore, or ethnology, it is very helpful to focus on the associations and interactions between different clans in China, a country of multi-ethnic groups. In order to gain valuable information, on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the imperial politics and folk psychology in ancient China, encircle the multicolored folk art of Nuo at the Chenghuang Temple Fair, and investigate the issues and phenomena connected with local customs, the people’s lives, and historical context.
Key words: Multi-ethnic groups; Chenghuang Temple Fair; Customs of Nuo; Folk 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