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學的誘惑(外八章)
劉錫誠
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表述方式有自己的特點,常常不把要表達的真正意思直接說出來或顯示出來,只說出或顯示出能代表或暗喻這個意思的表象,而把真正的意思遮蔽起來。如在房屋的磚墻上常常見到的那些蝙蝠裝飾畫,春節(jié)時在室內(nèi)貼著的那些蝙蝠年畫,畫面寓有的意思是:“五福(五蝠)臨門”或“福(蝠)從天降”。蝙蝠這個在民間故事里并不討人喜歡的“騎墻”派,在民間繪畫上卻成為人們祈求的“福祉”的象征。在婚禮上人們常常會看到一些看似無意的事象,如新娘要乘花轎、要跨馬鞍、要踏傳席、要頂紅蓋頭、要點紅蠟燭、要在洞房的新床上撒棗栗子、要先讓男人在新床上滾過等等,這類表象所暗喻的,幾乎全是新婚夫婦要白頭偕老、早生貴子的祈望。一整套繁褥的婚禮儀式,從頭到尾都浸透著象征的文化意象,而且這些象征意象又是不言自明、約定俗成的。宋·羅愿撰《爾雅翼》說:“古者有蜼彝,畫蜼于彝,謂之宗彝。又施之象服,夫服器必取象,此等者非特以其智而已,蓋皆有所表焉。夫八卦六子之中,日月星辰可以象指者也,云雷風雨難以象指者也。故畫龍以表云,畫雉以表雷,畫虎以表風,畫蜼以表雨。凡此皆形著于此,而義表于彼,非為是物也。”可謂象征無處不在。這是地道的中國人的思維方式。
關(guān)于中國文化的精神或特點,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區(qū)別,文化學家們和哲學家們發(fā)表過許多種意見,但我以為這種象征的思維方式,似乎稱得上是最為重要的一端吧。對于中國文化的這種象征思維的方式,一般人由于習以為常,也就熟視無睹,不以為奇,不以為怪,不以為然。而外國人在與中國人交往時,或研究中國文化時,卻很容易就會發(fā)現(xiàn)或感覺到中國文化的這個特點,進而會引誘他深究下去,并探討和追尋中國文化的精神和民族性格。無怪乎外國的漢學家們在19世紀就注意研究中國文化的象征了。
號稱國學家的我國自己的學者們,反倒很少有人注意、更少有人花功夫去研究我國本土文化的這一規(guī)律和特點,他們把眼光只放在儒家思想家們留下來的經(jīng)典和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上層文化上,認為只有這些才稱得上是中華文化的精華,而把作為億萬普通人思維方式的象征文化,僅僅看成是販夫走卒、村夫農(nóng)婦們的不登大雅的把戲而已。象征文化固然在下層老百姓中保留得比較完整比較豐富,至今仍然是民間文化或下層文化的一種思維方式甚至生活方式,但細究起來,上層文化由于與下層文化同源而異流,其中不僅同樣保留著、活躍著、甚至也發(fā)展著固有的象征文化。只要研究一下屬于宮廷文化的建筑、器物、衣飾、詩聯(lián)、文物、禮儀等就會確信無疑了。
筆者曾在《三足烏文叢》總序《整合:歲首紀感》(《中華讀書報》2001年2月28日)一文中提出了對“文化整合”的一種理解:只有把上層文化與下層文化整合起來,才稱得上是完整的統(tǒng)一的中華文化。所惜者,我們對本土的從原始文化到下層文化這條血脈的關(guān)注和研究甚為薄弱,可以肯定的是,僅僅著眼于儒家文化,是無法完整地發(fā)掘和把握中華傳統(tǒng)文化及其精華和特點的。象征研究正是從表層深入到中國文化內(nèi)部規(guī)律的一條通道。
在我國,文化象征的研究開始甚早,但現(xiàn)代中斷了。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再次起步。近十年來,已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績。翻譯出版了德國漢學家艾伯哈德的《中國文化象征詞典》(陳建憲譯,湖南文藝出版社1990年),出版了我國學者自己編著的第一部《中國象征辭典》(劉錫誠、王文寶主編,天津教育出版社1991年)。此后,陸續(xù)出版了一些專著,如:王銘銘、潘忠黨主編的《象征與社會》(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周星著《境界與象征:橋和民俗》(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白庚勝著《東巴神話象征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吳裕成著《中國的門文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汪玢玲著《中國虎文化研究》(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楊昌+鳥國著《符號與象征——中國少數(shù)民族服飾文化》(北京出版社2000年)、居閱時、瞿明安主編《中國象征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呂微著《隱喻世界的來訪者——中國民間財神信仰》(學苑出版社2000年)、游琪、劉錫誠主編《葫蘆與象征》(商務印書館2001年)、劉錫誠著《象征——對一種民間文化模式的考察》(學苑出版社2002年)、吳裕成著《中國的井文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等。這是個不完全的名單。象征研究不僅引起了學術(shù)界的關(guān)注,而且在人文學術(shù)研究領(lǐng)域里漸成氣候。但畢竟是初步的,僅僅是打破了傳統(tǒng)的“國學”的大一統(tǒng)局面而已。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現(xiàn)在的成績不過是九牛一毛,21世紀有望逐步把中國文化的象征學或符號學這門學科建立起來,更多的學者參與中華文化的整合。
2002年4月12日
(原載天津《今晚報·副刊》2002年月4月30日;上?!渡鐣茖W報》2002年10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