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人的精神飄流——讀侯百川的《河門》
李修建
一
我的同事侯百川,最近幾年,一直在構(gòu)思一部他認為足可驚世駭俗的小說。逢有例會,他總是正襟危坐,雙目微閉,作老衲入定狀,沉入他的意識之河里,從流飄蕩,任意西東,不知所往。對此,大家初始還覺訝異,表示不滿,久而久之,也就聽之任之。
數(shù)年里,他無數(shù)次地向我講解他的創(chuàng)意。什么羽人啊,河門啊,絕對精神啊,北伐啊……每當此時,他總是神情亢奮,眉飛色舞,搖唇鼓舌,唾沫橫飛。雖然我表示出一定興趣,耐著性子聽他陳述,但總覺玄之又玄,一時難得其妙。
幾經(jīng)波折,侯百川的大著《河門》,終得面世。拿到樣書之后,他送給我一本。我請他簽了名,帶回家,擺在書桌上。
捧讀枯燥的學術(shù)著作,覺得很累,再翻看《河門》,頓感輕松。就這樣,我分三次,看完了這部20余萬字的小說。
二
每次的閱讀體驗,卻頗有不同。初始幾章,很像都市懸疑故事,再加些言情的內(nèi)容,主角負責調(diào)查幾樁詭異的刑事案件;中間9至12章,變成穿越劇,主角來到南北朝,變身為梁朝大將陳慶之的屬下,以少勝多,勇猛絕倫,攻睢陽,占滎陽,最后兵敗穎陽。這幾章,基于史實,寫得用心;最后幾章,堪稱恢詭譎怪。兩種對立力量決一死戰(zhàn),尸橫遍野。勝利后的主角一統(tǒng)江山,重建秩序,卻自命上帝,靈魂蛻變,面目猙獰,終究死于非命。這幾章,寫得驚心動魄。作者對自己所建構(gòu)的宇宙世界,透著深深的質(zhì)疑,甚至是坍塌絕望之感。黑夜讀此,外面狂風大作,呼嘯不已,頗覺驚悚。
這幾種差異極大的讀后感,并非因為閱讀時的心境有別,而是小說自身的力量所致。作者的意圖,似乎不是講述一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故事。不過,這部小說,確也能夠看出一個相對完整與清晰的結(jié)構(gòu):
小說的主人公,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肩負起歷史使命,逐漸歷練成長(起);回憶起追隨陳慶之北伐的前世榮光(承);進一步成長,收獲名聲和愛情(再承);陷入敵方包圍,勇挑重任,成為領(lǐng)導者,打敗敵方(轉(zhuǎn));成為一方主宰,自大變質(zhì),走向滅亡(高潮);或為一夢(反)?
這一敘事結(jié)構(gòu),和神話故事中英雄人物的成長歷程有些相似。然而,這并非一個文化英雄的過渡儀式,毋寧說,更像侯百川一個人的精神飄流。
三
在這部小說中,侯百川用力甚猛,個中投射了太多的自己:他的成長歷程,他的心理創(chuàng)傷,他的學科知識,他的文化批評,他的世俗欲望,他的精神哲學,他的宇宙觀念……仿佛被關(guān)了多年禁閉,被壓抑得太久,一朝獲釋,心懷大開,便有著極度的傾吐沖動。他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太多,使小說呈現(xiàn)出一定的雜糅。因此,它不僅在講述故事,還抄寫書本上的知識,批判民族性和文化精神,建構(gòu)他的宇宙觀念。
小說的標題——河門,代表了侯百川編織的一套宇宙體系,構(gòu)成本書的主線。他將宇宙的基元分成絕對精神和絕對物質(zhì),絕對精神化而為單位精神(靈魂),與一定物質(zhì)(肉體)結(jié)合,便成為人。壽終正寢的人,靈魂通過河門,融入絕對精神。非正常死亡的人,心懷怨念,靈魂便堵住河門,對宇宙造成危險。于是,便有一種專事疏通河門的人——羽人,這是漢畫像石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一個形象,肩生雙翼,耳尖爪利,引領(lǐng)死者進入天國。羽人是宇宙秩序的維護者。羽人的對立面,叫做堵門者。堵門者代表了人類的生本能。羽人和堵門者都是可以獨立存在的單位精神,死而復(fù)生,世世綿延,于是,羽人和堵門者之間的戰(zhàn)爭,便貫穿整個歷史。按照書中的說法,“羽人一直行走在嚴肅而沉重的歷史中,絕不好玩,絕不娛樂。”(第107頁)小說的主人公,便是一個羽人。
侯百川的這一構(gòu)想,很容易讓人想到弗洛伊德的理論。代表生本能的堵門者,類同于快樂原則,代表宇宙秩序的羽人,接近于現(xiàn)實原則。所不同的是,在弗洛伊德的理論中,現(xiàn)實原則總是壓制快樂原則,文明就是對于欲望的壓抑。而侯百川對于羽人雖有偏好,卻并不截然反對堵門者,而是認為二者可以相互轉(zhuǎn)化,數(shù)量總體持平,如此方達至真正的和諧。小說的結(jié)尾,主人公滅掉了所有的堵門者,平衡被打破,自己卻喪心病狂,變身為堵門者。他的這一理論,的確很富中國文化的特點,深得中庸之道。
不過,這一價值預(yù)設(shè),暗含著危險。既然羽人和堵門者的存在都是必須的,他們的任何行為,便很難說有什么正義性。最終,在個體追尋人生意義的大問題時,便會陷入難以自拔的精神危機。這正是小說最后所表明的。
四
以上描述,顯得晦澀。
所以,盡管無比欽佩侯百川的理論沖動,我還是暗暗為他擔心。他寫的是小說,不是哲學。一部小說,是不是要在詞句之外,于無聲處,讓人幾乎無意識地接受或領(lǐng)會它的言外之旨?再者,就詞句而論,《河門》一書,在時空上多有巨大轉(zhuǎn)換,然而,小說中人,似乎很多時候,都在說著一口的京腔。這種處理,似乎削弱了小說的穿越感和玄幻感。
我的觀念,或許太正統(tǒng)了?!逗娱T》的確是小說,的確講述了不乏精彩的故事。它又卒難歸類,所謂嚴肅小說,通俗小說,穿越小說,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都是些便宜從事的命名,《河門》絕難納入任何一種。它的京味對白,或則是作者對這個長養(yǎng)其間——卻讓他產(chǎn)生疏離感和挫敗感,讓他撰文對其文化性格進行激烈批判的城市——的一種致敬,他的內(nèi)心,是深愛這個地方的。
可以肯定的是,侯百川以嚴肅認真的態(tài)度,嘔心瀝血,把多年來的所思所考(比如他近年學到的人類學的知識和視野),融成《河門》一書。這是一部極具個體性的寫作,亦可說是一部實驗之作,是他做的長長的一個夢,是他苦心編織的一張繁復(fù)奇異的網(wǎng)。他化身一只蜘蛛,縮在自己的網(wǎng)里,回味著悠長的夢境,深受感動,癡癡傻笑。雖然醒來之后,他的精神不免依然飄泊。不過,他心懷期待,有緣讀到這部小說的朋友,能夠進入他的夢境,向他揮一揮手。
